苏萌从来没觉得夜是这么难熬。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闭眼，睁眼，睁眼，闭眼，脑袋里一刻也静不下来，猜疑—脑补—愤怒，耳边是他深沉的呼吸声，苏萌有一股把他摇醒的冲动，她掐紧被子，告诉自己不要感情用事，明天一早再说不迟，念念叨叨，仿佛催眠，终于入睡。
晚睡的结果就是迟起，早上睁开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半。
点开屏幕，打开微信，温学义半个小时前发来消息，“宝贝，我先去公司，上午有会，你起床之后记得吃早饭。”
按灭屏幕，苏萌躺平，脑袋混沌，反应迟钝，发了会儿呆，情绪又浮上来，她抓了抓头发，起身，洗漱好去上班。
到了公司，昨晚让她辗转难眠的人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看似一脸关切地问她，“萌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啊？”
“嗯。”苏萌不正眼看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李丽不自觉，接着说：“没事，中午咱们一起吃饭，我带你吃点好吃的补回来。”
“不用了，谢谢。”苏萌扭头回工位。
午饭时间，李丽又凑上来，“一起去吃吧，人多了热闹。”
说完不等苏萌回应，拉着她就往外走，嘴里喊着尹雪，“快跟上，一起去。”
苏萌想挣扎，转念又想，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念身动，于是跟上她的脚步。
李丽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熬夜给人发信息的痕迹，也许这是销售的必修课，熬再晚的夜，也要在人前绷紧弦。
她在苏萌对面撩了撩颈侧的长卷发，手托腮笑着问，“昨晚为什么没睡好啊？”
“男朋友回家太晚，影响我休息了。”苏萌盯着她的眼睛，说。
李丽的眉毛微微上挑，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不过她瞬间调整表情，故意拉着长腔回，“哟，可以啊，昨晚去男朋友家做坏事啦。”
“我们同居了。”
“啊？”李丽一脸意外，不过反应很快，“前段时间还一直否认，被我猜中了吧。”
“最近刚搬过去的。”苏萌提着一口气跟她你来我往。
“这下好了，”李丽转头看向尹雪，“尹雪独享一整套房子。”
尹雪对她没有好脸色，不搭理她。
李丽不觉尴尬，又转回来，眼睛紧盯苏萌，“你男朋友没跟你说他为什么回去那么晚啊？”
“没有，他回去之后就睡了。”
温学义确实没跟她说，至于自己看到的内容，没必要跟她交待。
李丽低头，嘴角的笑容往一侧倾斜。
苏萌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更加不适，她反问，“你精神不错，昨晚休息的很好？”
“还行。”李丽耸肩。
同样的动作，尹雪做起来潇洒，她做起来茶味十足，苏萌暗想，现在看她什么都不顺眼。
“看来最近工作顺利，生活如意？”
李丽的脸上扬四十五度角，眼睛眯起，“我相信会越来越好。”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苏萌毕竟年轻，无法控制自己的全部情绪，她低着往嘴里塞饭，干脆不再说话。
煎熬，苏萌想合上电脑，找个无人的角落大哭一场，偏偏领导发来信息，让她把季度总结尽快提交上去，她胸口起伏，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看似专心，却时不时的走神，始终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温学义隔一会儿发来一条微信，询问她在干嘛，苏萌想把心里面组织了好几遍的话告诉他，想质问他明明知道李丽的目的，自己在公司的处境，王启山对她的态度等等，文字删了打，打了又删，来来回回，不知道出于自尊心还是害怕听到不想听的话，一直不愿按下发送键。
眼泪在眼窝里打转，电脑屏幕清晰和模糊交替，实在坚持不下去，苏萌干脆停下手上的工作，跑去洗手间冷静。
从洗手间出来，她坐回原位，旁边的尹雪一脸担忧的看过来，问她，“你怎么了？”
苏萌顿了一下，摇头，由项目引起的事她不想说。
“我中午听你和李丽的对话，就感觉不太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和男朋友闹了点不愉快。”
恰巧温学义打来电话，苏萌看着手机屏幕，停了三秒，挂断。
尹雪的视线从手机转到苏萌脸上，“和李丽有关？”
苏萌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头，没有回答。
尹雪看她不想说，不再勉强，安慰道，“好好沟通下吧，也许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家湘在电话那头也这么说。
苏萌下班前跟张家湘联系，约她一起吃晚饭，这是两人在南京第一次的单独约会，见面了，张家湘看出苏萌脸色不佳，询问原因，苏萌在她面前没有顾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倒了出来。
“不知道，我现在情绪很复杂，昨晚看到那条信息，到现在为止，我想了很多，一会儿想是不是因为工作，他要从各个渠道找客户资源，一会儿又想，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应该和李丽有联系，我想试着为他找借口，可我说服不了自己。”
“我认识温学义的时间不算很长，一年多的时间，但我自认比你了解他多一些，无论是我们偶尔的聚餐还是从朋友嘴里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我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明知道你的情况，也明确跟你说过不愿意掺合这个项目，摆明了和你们公司的其他人不愿意有交集，他怎么可能会和那个什么李丽联系上，你别多想，最好还是和他沟通下。”
苏萌不是没想到这些，但是想起李丽昨晚那条“关心”的信息，再想起中午李丽的态度，她的怒火一直盘踞在胸口。
“萌萌，你知道吗，我以前就想跟你说，你生性敏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这是好事，但是你喜欢把话闷在心里，不愿意主动沟通，如果……”张家湘还想接着劝，桌上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苏萌低着头，无心关注来电人，张家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朵，“嗯……在吾悦广场……好……知道啦。”随后电话挂断，没了声音。
温学义站在桌侧的时候，苏萌才反应过来张家湘接的电话是谁打来的，她愣住，坐在饭桌前，眼睛上抬惊讶地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口印着的心型图案被苏萌夸过可爱，自那以后好像就见他经常穿，此刻，那个可爱的图案随着他深深的喘气起伏，苏萌往上看，他额头上有渗出的细密汗珠，浓黑的眉毛阻隔，避免流入眼神复杂的眼睛里，两人对视了几秒，眼睛里的焦急淡去，他抿紧嘴巴之前，明显松了口气。
“别站着了，快坐。”张家湘拿起身侧的包包，起身让位，“你们俩聊吧，有话好好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萌看着张家湘的动作，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谢谢。”温学义侧身让她过去，轻声道谢。
“客气啥。”张家湘手一挥，凑到苏萌的耳边，捂着手跟她说悄悄话，“刚才接到他电话时感觉他都要急疯了，你别太较劲，有话好好说，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啊。”
苏萌眼神复杂，看着她说完潇洒离去。
温学义落座，苏萌的情绪又复杂了起来，之前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看到他又想，他这么着急找自己，也许……
她抬起眼睛看了下温学义，发现他隐隐有股怒气，不禁犯了倔，重新低下了头，看谁能忍着不说话。
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只听“啪”的一生，钥匙被扔在桌上的声音，苏萌抬起头了解情况，再次撞上温学义的视线。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他问。
苏萌抿紧嘴巴，随后才不情不愿的开口，反问他，“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好，我说。”温学义喉结滚动，开口道，“今天上午我去公司开会，十一点半左右结束，给你发信息，问你中午吃什么，你不回，我想你可能和同事一起吃饭，没在意，吃过午饭，十二点半，给你发信息，问你吃完了吗，你不回，我想你可能午休了，下午两点给你发信息，说宝贝我要开会了，我忙完，四点多还没收到你的信息，我打给你，你拒接，六点，我再次打给你，你还是拒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去你公司找你，碰到尹雪，她说你已经走了，我问她去哪了，她说不清楚，我出来之后开始翻手机，打给张家湘，她说和你在一起，我才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当时想，如果张家湘没和你在一起，我能找的还有谁，我想来想去，只有最近和你接触过的同事，也是在那个时刻，我才看到昨晚发来的一条信息，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没看到有未读信息，很显然昨晚已经被点开过，所以，我想问，你是因为那条信息才不理我的吗？”
苏萌听完他完整的叙述，从他的角度看，好像确实如张家湘所说，自己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选择的是逃避，她脑袋里浮现出刚才听到的话，沟通，沟通，沟通……
“是。”苏萌承认。
“你看到之后为什么不问我，哪怕是愤怒地质问我？”
“你昨晚喝多了，躺到床上之后就睡着了。”
“你可以摇醒我。”
苏萌摇头，没说话。
“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你问出原因。”温学义接着说。
苏萌再摇头，能感觉到温学义一直盯着她。
温学义等不到回答，起身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来问，我来答。”
苏萌终于绷不住，眼泪如泉涌，急速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