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对于企划主管的工作渐渐上手后,心里不觉美滋滋的。
“如果能够顺利转正,每年税前收入就有18万左右。只要稍微节俭一点,存个10来万完全没有问题。”
想到这,大雪拿起办公桌上的马克杯,猛喝了一口美式咖啡后又开始认真工作。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被新来的企划主管的工作热情感染了,整个部门的人做起事来也比先前卖力,似乎都在暗中较劲。
快下班时,大雪收到大学同学冯思语的微信。
“知雪,你去过‘黄灰红’吗?”
“什么店,听都没听过。”
“这家店离你工作的地方不远啊。”说完,冯思语便开车来接大雪一起去黄灰红吃饭。
黄灰红是一家露天广式美食店,庭中可见十几株荔枝树、菠萝蜜树、芒果树。桌子统统摆在树下,桌上搁着老式公鸡碗和长竹筷,建筑也都是80/90年代的风貌。不时有几只鸡悠哉悠哉地在地上捡食掉落的米粒,不远处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青草香。
除了大雪和冯思语,还有另外两位同学孙皓和陆一鸣。
冯思语点了一个广式拼盘后,大雪也点了自己喜欢的菜。不一会,拼盘、醉虾、黄切鸡、清蒸皖鱼、桑叶芽猪肝汤、炒时蔬便陆续上桌。柴火饭与农家菜的组合,让这些城市男女胃口大开。
陆一鸣趁兴叫了一壶米酒,米酒的香甜随着轻柔的晚风在院子里飘荡,像一曲悠扬的乡间乐曲。屋内传来一阵90年代的经典粤语歌曲,袅袅婷婷,如泣如诉。
美食当前,四个年轻人无拘无束地聊了起来。
冯思语的母亲是香港人,父亲长年经商,家境颇丰。从上学时起,她就已经是众人皆知的富家女。这几年父母不和离婚后,母亲分走了许多财产,加上父亲投资失利,公司收益不如从前,但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孙皓家里虽比不得冯思语从小住大别墅,但父母都在体制内上班。他大学毕业后在BJ漂了两年,最后还是回来稳扎稳打考了个公务员,总体也算过得去。
陆一鸣是外省来的“广二代”,父母以前在厂里打工,后来凑钱开了个五金店,生活勉勉强强。但前几年,他父母不知撞了什么财运,突然发达起来。这次聚会,陆一鸣一扫上学时的腼腆,讲话音量分外高,口气分外不容置疑,一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模样。
矮矮胖胖的陆一鸣看到大雪那张俏丽的脸蛋时,小眼睛闪着亮光,手上也分外殷勤,仿佛进了自家的五金店,自顾自地当家做主起来。
大雪上学时顶瞧不起陆一鸣,觉得他长得不帅,人也不够机灵,原本是不屑看一眼的人,几年不见对方居然成了富二代。近距离看陆一鸣时,发现他面部浮肿,眼圈发黑,看来这几年没少沉迷于酒精。瞥见他那油腻的大背头,心里的厌恶更添几分。想到他这种人都能发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另一边,冯思语正极力撮合他们俩,而孙皓则成了插科打诨的饭局活宝,讲起段子来一套一套的:一会是哪个局长的二奶生了孩子,一会是谁谁两年连升三级……大家聊奢侈品、聊汽车、聊豪宅、聊未来、聊过去……聊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聊。
对于大雪来说,这次的聚会毫无意义。自己刚加的几千块薪水,在那些有钱人眼里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工资就算再翻一倍,她魏知雪也依然是个连一套二居室都买不起的穷人。深不见底的无助,像绳索一样渐渐勒紧了她。
为什么走运的都是别人?
为什么自己为之努力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却一文不值?
别人买个房子像买个包一样轻松,自己却一辈子省吃俭用也买不起?
回来的路上,冯思语捉住大雪的一只手,笑意盈盈地问:“你要不要跟陆一鸣在一起啊?人家可是喜欢你很久了。”
关于这点,大雪上学时就知道了。当时陆家财力普通,性格和长相都不是大雪喜欢的类型。即便现在陆家发达了,大雪心底依然有点瞧不上他。
“他不是我的菜……”
“呵,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怎么说呢?如果能在30岁之前找到一个有钱且对你有几分真心的男人,你就已经比全中国99%以上的女人都幸运了。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这天夜里,大雪彻底失眠了。凌晨三四点依旧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索性穿好衣服出了门。
她在街上四处徘徊,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家犬。此刻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四下只有一阵阵沙沙的扫地声。大雪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梦想:要做一个说一不二的女强人,不论什么都要勇当第一,买大别墅,开豪车,跟最优秀的男人恋爱……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杯水车薪地攒着钱,成天做着买房乐业的梦,终于在45岁前凑够首付,然后贷了20年的款,兢兢业业工作到65岁,接着又开始马不停蹄地攒养老钱……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如果早一点知道成年后将要面对的世界不过如此,那么年少的时候,是否会少一些因为过度期待而产生的怨怼?
大雪安安静静地望着广州的一座座高楼,在熹微的晨光中,一切似乎都加了一层唯美的滤镜。时代的车轮在处处欣欣向荣的路上全力向前滚动着。
对于她个人来说,过去的胜利不再辉煌,将来的情形显得复杂不定。更可怕的是,唯一拿得出手的青春也在残酷地流逝。大雪深感自己就像是个被旅行杂志骗至垃圾景点的游客:四周空气干燥,蚕豆大的苍蝇四处乱飞,还不时停在难以下咽的饭菜上;心智则感到焦虑、厌倦,还有无名的伤感,以及经济上的恐慌。
上班时,大雪一个劲儿地咬牙忍住哈欠,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关于未来生活的恐怖设想,依然不时在她脑海里兴风作浪。
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是“钱”!
如果有钱,那未来必定灿烂而美好;没钱,断然是蓬头垢面、穷途末路,甚至不得不迫于现实压力和一个自己很讨厌的男人交往。
如何才能赚钱?
如何才能赚更多的钱?
如何才能快速地赚更多的钱?
这些念头张牙舞爪地搅得大雪坐立难安。一面是冰冷的现实,一面是急需用金钱来保鲜的青春。眼下自己只能和这些平庸的同事做些毫无意义、价值不大的工作混口饭吃,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跟今天没什么两样,永远都是乏味而琐碎。此时阳光温糯,天地静好,人生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但属于自己的幸福却不知在何处。
好在,只要有钱一切都能解决;
坏在,现在没有钱。
马上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大雪忽然感到一股寒意自胸口直窜上脑门,身体不禁打了个冷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