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

　　这座亦如和平年代时繁华、高贵，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这里是弥赛亚教廷的圣城，也是这个西方帝国最繁荣的心脏。

　　战争几乎摧毁了西方世界最富有的东大陆板块，可这里，远离战火，哪怕最近的战场也距离它上千里，只有天空能够威胁到它。

　　但翡冷翠在被轰炸过一次之后，就进行了最高级的防空战备，夏国空军深知再进行超远程轰炸得不偿失，就暂停了针对翡冷翠的行动。

　　可这座城市依旧不太平，表象只能骗过那些看报纸的人。

　　格里特莉丝大街，一个拥挤的士兵酒吧里，空气污浊。

　　劣质酒的气味混合着大量香烟燃烧产生的白色烟雾。

　　这里汇聚着好不容易从前线撤下来轮休的士兵，还有一些裹着绷带断胳膊断腿的低级军官。

　　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退下来时就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不至于变成疯子。

　　“夏国人都打到图铎了。”

　　在图铎首府，十字军被成建制包围、歼灭的消息，以及最后那刺痛所有人的“损失十余万人、总督等十七名高官被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突然烫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那可是总督啊，一个行省的最高执政长官，在本土被俘虏了！

　　“哼！”

　　一个满脸胡茬的十字军老兵狠狠将劣质白兰地灌进喉咙，然后撒气般把杯子重重砸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双眼赤红，声音带着被火灼烧般嘶哑，带着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咆哮道：“这打的什么仗！”

　　他猛地站起来，环视着周围沉默但眼神同样燃烧着愤怒的战友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叶尼塞人垮了！奥斯曼人被打断了脊梁，新罗马的那帮姥爷连短剑都不会用了！为了他们我们在前线死了多少人？军队都在蒙恩，南十字军全完了，夏国人的坦克都开到了图铎！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为了查士丁尼能在君士坦丁堡悠闲的喝着红酒看舞女跳舞，我们就连自己的本土都不要了吗！？我的家就在图铎！我的祖产我的家人我的一切都在夏国人手里了！”

　　“我在战场上流了那么多血！”

　　“最后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的！”

　　那名老兵愤怒的声音在小小的酒吧里爆发出来，压抑已久的怨气如同火山喷涌。

　　“彭！”

　　酒吧的木门被踹开，几名穿着黑色风衣的人走了进来。

　　审判局的执行官。

　　有人认出这些不速之客。

　　“散播谣言，扰乱秩序。”

　　为首的小队长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冷漠的下令：“拿下。”

　　“干什么！放开我！”

　　“我在戈麦斯海滩流过血！我为教廷负过伤！你们这些狗腿子！就知道在自己人头上耍威风！你们凭什么抓我！有本事去抓夏国人！”

　　小队长眼神一下子冷了。

　　“愿弥赛亚保佑虔诚的子民。”

　　他警告般的注视了这些喝的七零八落的士兵一眼后走了出去。

　　“哈利路亚！！”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低下头行宗教礼，目送着黑衣人们离开。

　　生怕慢了一步被当做异端抓走。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声突兀的枪声，打破了宁静。

　　那个老兵死前的呐喊，在这血色阴影下，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凉。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命不是命。

　　酒吧再次升起团团烟雾缭绕在周围，酒杯彼此碰撞，似乎这样可以掩盖一切的悲寂和冰冷。

　　而在酒吧的角落里，一个拿着手杖的中年军官沉默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低笑了声。

　　随后留下十几枚银币结账后起身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地方。

　　战争的消耗和物资的紧缺，让所有的物价都开始疯狂上涨。

　　啤酒的价格就是一个缩影，战前，这样的一杯啤酒，只需要二十个美第奇铜币，现在却翻了五倍，整整一百个铜币，相当于一枚美第奇银币，而这还是在物资优先供应的西方的翡翠之星——翡冷翠。

　　中年军官出了酒吧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一边掏出一盒香烟给自己点上了一根，就在这时，一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颤颤巍巍的来到他的面前，伸出手中的一个盒子说道：“尊敬的军官先生……能不能给我一点钱或者吃的……就一点点也好……”

　　男人抽烟的动作戛然而止，酒精带来的眩晕和短暂欢愉，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停下脚步，身体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在接触到小女孩那空洞而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睛时，彻底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小女孩眨巴着眼睛要放弃的时候，男人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美第奇金币用几张几乎相当于废纸的纸币包成一团，放进了小女孩的盒子里。

　　这些钱足够小女孩和她的家人吃上几天还过得去的饱饭了。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随后对着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激您的慷慨！尊敬的军官先生！愿神明保佑您！”

　　然后像受惊的小猫一样，转身飞快地跑进了身后的黑暗巷子里，捂着那个小盒子消失不见。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已经不是他帮助的第一个小女孩了，每次出来都会遇见在大街上乞讨的小孩子。

　　这些孩子大都住在靠近城市边缘的老房子里，战争爆发，谁的日子也不好过，战前还能靠做手工或是给有钱的贵族当仆人活命，现在除了那些大家族和高官还用仆人，其他人早就不用了，手工品也因为物资短缺搞不到原材料彻底不见了踪影。

　　很多小贵族都因为将要破产而选择参加军队换取一些补贴。

　　这些本就贫困的家庭更是快要没了活路，只能在一个个扩建、扩充产能的军工厂里做活。

　　但这也只够勉强维持下去而已，翡冷翠的市政厅也发不出多少救济粮了，战前的补助救济体系早就崩溃了，每座城市都一样。

　　战争不仅在前线吞噬生命，同样也将后方的世界搞得鸡犬不宁。

　　这些孩子的父亲可能已经战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

　　他们的母亲或许正在某个昼夜不停运转的军工厂里，靠着微薄的工资和同样微薄的食物配给，用尽全力拼命工作，却依然无法喂饱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和饥饿的家庭。

　　西方帝国所处的欧罗巴大陆本就资源不如神州大陆，加之千百年来长期处于四分五裂的多元政治，物资和稀有金属缺少，战争持续一年多，就算是教皇帝国这样的西方帝国霸主的资源也变得极其紧张。

　　原本的主食面包，变得和叶尼塞人吃的一样越来越黑，越来越硬，像这样乞讨的孩子家庭，恐怕已经连这样的面包都难以保证。

　　芜菁，这种平常烂在地上都不会有人看一眼的东西，最多用来喂养家畜如猪、鸡鸭这类。

　　可随着战争越发激烈，猪羊鸡鸭都被征调补给前线的军队。

　　后方平民家庭的粮食都快空了，这种用来喂猪的芜菁也开始走上了人的餐桌……难以下咽。

　　却不得不咽下去，不吃，就可能会饿死，会失去所有。

　　而且，教皇厅为了支撑像蒙恩这样需要海量炮弹的世界级战役，国内以密涅瓦机关为首的军工厂正在进行一场堪称疯狂的资源搜刮。

　　大多数公共建筑物屋顶上的铜质构件，公园里的铜制栏杆和雕塑，被毫不留情地拆下来丢进高炉熔掉，制成重型炮弹的弹壳。

　　甚至连教堂里世代悬挂的铜钟，也未能幸免。

　　尽管教廷的神父们极其抗拒，不惜以神权来要挟君权。

　　但在如今的教皇帝国，已经不复当初枢机会时代了，在教皇厅时代，哪怕神权依旧坚不可摧，但在政治上君权始终压神权一头。

　　士兵强行闯入教廷区，神父和信徒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他们奉若神物的物件被毫不客气的征用熔化，民用汽车轮胎上的橡胶也被强行扒下来，用于军事用途……

　　整个翡冷翠，乃至整个教皇帝国，都像一个被逐渐抽空血肉，只剩下骨架的骷髅巨人，在勉力支撑着一场越来越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表面的秩序和宏伟建筑，依然掩盖不住物资匮乏带来的普遍灰败感。

　　夏国在战争伊始就切断了西方的黑市贸易走私，西方人现在在黑市有钱也买不到像样的物品了。

　　尤其是年轻的适龄男性，在教皇帝国国内，历经数次大规模征兵，虽然还有大量未达到征兵年龄或超过年龄，或因从事重要军工生产而免役的成年男性，在后方工厂、农场维持着一个国家最基本的生产。

　　但是这种脆弱的平衡，在几天前，被来自本土沿海南部的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彻底打破了。

　　南十字禁卫军全军覆没，夏国海军控制第勒尼安海并登陆，短短几天便占领了胡贝图斯军港、攻陷了图铎行省首府，十字军惨败。

　　突然的，图铎战役，爆发了。

　　这令教皇厅都始料未及，所有人都被这狠厉的一击打懵了。

　　本土战备被一下子拉到了最高的黑天鹅级警戒，教皇厅下达了前所未有的全国征兵令，将全国17岁到60岁的男性都征召入伍。

　　预备役训练场里那些只完成了一半军事训练的预备役部队和补充兵员被紧急集合，调往图铎。

　　他们将奔赴新的战场，面对那些从北线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夏国精锐重装兵团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