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叶正信发现庄子里不少的小孩子因为好奇,也来到这里看热闹,他心想:“看就看吧,也算是打小就长些见识,以后谁要是欺负了你们,就在他们家门前跳大神儿,召魂引鬼吓唬他们!”
灾民咒骂得起劲,叶正信不在乎,第一,他不信这些,第二,反正受诅咒的人又不是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灾民所为也是反天斗地,反压迫,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灾民中的黄保长没有因为钱保长的离开而心急,所说的二十一天法事,也只是心魔作祟!不过,若真的二十一天王仁义都无动于衷,他必然会打破承诺,以命相搏。
“怎么样了?”堂屋里的王仁义坐立不安。
“老爷,钱保长……回家了。”王管家低头丧气回答。
“嘶……嗨!看来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小刚也被劝着去了蜡梅家。
红婶知道少奶奶饿了,便早早的做好了午饭,只是等来等去她们还是过了晌午才回来。
小刚很快就吃饱了,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微笑着拍马屁:“小梅姐,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我爷说过,天上的嫦娥是最漂亮的,我才不信来。”
小梅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刚认真的表情,片刻后,大笑不止:“哈哈,我的傻弟弟,你可真是个活宝!这张小嘴儿越来越甜了,哈哈……”兰花指夹着的手绢,都遮不住她的一笑百媚。
这句话小刚是真心地夸奖,他也是心有所触,有感而发。
可并不知道,小梅身穿浅色服饰,头戴小白花是什么意思?她本意就是去悼念那些死去的亡魂,才会如此打扮。
小刚却拿小梅这身打扮,跟嫦娥相比,也算是“大智若愚。”
蜡梅的笑声让小刚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等到蜡梅笑够了,才把小刚拉到身边,跟他讲解了一下,有时候穿着打扮会代表什么意思。
道理听完,小刚恍然大悟,拍着脑袋欣然道:“下次我也去吧?”
“你呀!你去干嘛,嗯……”
小刚两个腮帮子,顿时被蜡梅捏扁:“啊……”
“哈哈……”
须臾……
小刚打算回家,又被蜡梅拉住,说是昨天跟秋月约好,要带他去秋月家玩耍,只好悻悻的点头,临时充作蜡梅的小尾巴。
“呦,叔啊,您这是刚回来?”路上,蜡梅遇见刚从山上扛着锄头回来的二楞,便客气的打招呼道。
小刚也赶紧叫人:“叔”
“哎。”二楞心如死灰,情绪失落到了极点,随口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一个庄子乡里乡亲的,既然人家家里死了人,蜡梅昨天就去过他们家,也带去了一沓纸钱吊唁。
可怜的二楞,以后只能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
蜡梅没有多说什么,拉着小刚很快就来到秋月家。
秋月家跟小刚家差不多,只是没有东屋。
她们家四个孩子,秋月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
弟弟们都跟父母住在北屋,西屋就是秋月的闺房。
蜡梅来到后发现王艳早就来了,可当看到蜡梅牵着小刚的时候,二人喜笑颜开,抢着,拉着让小刚坐在自个儿身边。
可把小刚逗了一个大红脸!还是小梅拉住了小刚,并娇嗔道:“两个死丫头,老娘白给你们带瓜子来了!”
“呵呵,这可是你的宝贝啊,人家只是让他过来坐坐,又没想把他怎么样!”
秋月刚刚说完,王艳接着道:“小家伙,姐姐家里有好吃的,有空来姐家里玩?”随即就是一个媚眼。
王艳本来就个头高,长相俊俏,自认为,小刚最起码能够点头应承一声;可不等小刚说什么,等来的却是马月鹅推门进来的回应:“臭丫头,又欺负我们家刚子啦!”
小刚一看是马月鹅来了,马上摆脱刚才的尴尬:“大鹅姐。”
“嗯,乖。”
对于马月鹅的这个“乖”字,小刚不敢苟同,他自认为已经是十一岁的大男孩儿,被一个大丫头说自己乖,总觉得别扭,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往他的小梅姐身边挪了挪。
马月鹅来到,并没有客气,直接脱鞋上炕,爬到里边儿盘膝而坐。
这下好了,四个大丫头凑齐一桌儿麻将牌,开始了她们的有趣人生。
小刚时不时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人家说话,也插不上嘴!抬头张望门口,多么希望铁头出现。
秋月的二弟铁头和自己年龄一般大,有时候也会一同玩耍,如果铁头进来,便有借口出去和他一起玩,可惜想法是好的,却不知铁头根本没在家。
闲来无事的小刚,无意中看到大鹅姐的小脚丫,小小的脚丫精致可爱,穿着红色斑点袜子,若不然,还以为是平平的小脚丫。
他听娘说过,女人裹了小脚儿,将来就会有机会嫁到富贵人家做阔太太,只不过裹小脚的代价等于丢了半条命。
奶奶就是小脚,越是老了,走路一旦着急,那就跟争命似的,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奶奶一直嫌弃娘的大脚丫子,说是又丑又难看。
臭不臭小刚当然知道,他整天睡在娘的身边,从来没有闻到娘的脚臭味,倒是因为爷的脚丫子臭,经常被娘半夜赶下炕去洗脚。
娘没有裹小脚,地里干活一个顶俩!印象中,那个疼他爱他的奶奶却很少下地干活,主要是在家里忙忙碌碌。
再看看秋月的脚丫,比大鹅姐的脚可是大多了,明显没有裹脚,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劳累命?
小梅姐就没有裹小脚,所以不但走路快,而且还会爬树,当然这个爬树的秘密他可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然,不知道屁股会不会受罪!
王艳姐坐在炕沿上,没有脱鞋子,也不知脚丫子大小,小刚伸着脑袋仔细端详,脚不大,薄薄的,绣花鞋圆滑平顺,应该没有裹小脚,看来这份精致是天生的!
“小家伙,你在看什么?”王艳注意到小刚的小动作。
“啊,哦,没,没什么。”小刚缩回脖子,又一次躲到蜡梅身后。
王艳接着道:“要我说呀,小梅就是有胆量,我本来也想去来着,我娘不让,又怕被王家……”说到一半王艳心虚了。
“怕啥,凡事我总是站在道理这边,大道育万物,万物生道理,是非曲直常人言,顺者昌盛,逆者亡!我可不怕。”蜡梅又是一番道理。
某些所做,蜡梅不怕人知道,更不怕宣扬,她又不是领头的,心中无鬼,鬼从何来!
蜡梅向来胆大心细,该说的她会说,不该说的就算再好的朋友也不会说!
“小梅姐,你跑进去跳大神,她们不反对?咱们和他们可不是一个庄的。”秋月再次问出了关键。
马月鹅和王艳也是仔细地聆听,没做过的事情总是心奇。
“这有什么,只要你愿意,他们还能把你轰出来不成,再说他们之间也不是都认识的!”
“为什么?”
“他们是两个庄的人,有的人也不是很熟悉,反正谁挑头儿,他们就跟着做而已。”
说得没错,大葛庄小葛庄虽然是邻近的两个庄子,可老实人总是习惯闷头做活儿,养家糊口!哪能整天遛街喝茶,无人不识。
所说的业务能力,交际水平,在朴实的百姓眼中根本没有那个意识。
随后,蜡梅咬着嘴唇叹息道:“早上去的时候,我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跪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子尸体旁哭得伤心,就过去劝说了两句,然后女人就跟我说起了她的家事。
我本以为这是她的儿子,谁知居然是她的丈夫。
可怜人呐……听女人说,十几年前,她们庄子里的神婆说她是天煞孤星,不能嫁人,是天生的克夫命!于是,她就从二八年华一直到了快三十岁都没嫁人。
家里本来就人丁单薄,去年她爹死的时候,就把家里唯一的养子喊到跟前儿,对他说:从小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最疼爱的亲情也给了你,爹快不行了,最后,要把最珍贵的礼物送给你,希望你能懂得珍惜!
养子懵懂,后来才明白,礼物居然就是快要三十岁的姐姐,从小好吃的不给姐姐,先给自己,新衣服从小就没穿过带补丁的,而姐姐却是整天穿破衣服。这时候养子才明白,在爹的心中,姐姐才是爹最亲的人!
曾经对自己无微不至地关怀,让他回想到过去:被人欺负,父亲去跟人家拼命!满手上的老茧,驼背的腰杆儿都是为了自己,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不,当然不是!当他想明白了,也就理解了什么叫做骨肉亲情,什么叫做劬劳之恩。
虽然相差十岁,可就在父亲去世之后,管她是不是克夫命,姐弟二人便拜了天地。
之后弟弟对姐姐更加关怀备至,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家中仅有的几块肉片,藏到姐姐的碗底,而她却以为弟弟碗里面也有肉。
昨天晚上,已经好几天没吃饭的弟弟对姐姐说:只要自己能活着回来,一定给她带回粮食!
可这一去就是永别。”
蜡梅从来就是喜剧的领头人,也是悲剧的代言人。
一番他人的故事讲完,几个大丫头都难过地低下了头,秋月眼中已经泛出泪花儿。
唯一的依靠,姐弟变夫妻的亲人,如今阴阳相隔,让人听了也是心酸。
大丫头们心柔似水,正在为此难过之时,王艳突然出声:“我们再去吧!”
蜡梅笑了笑:“呵呵,你呀,可真是个急性子,算了……我想结果都快出来了,尽人事,听天命,好赖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漫漫人生路,凡事,你越是心急,越是不能如愿,而静下心来准备冷静处置的时候,好消息或许会不约而至。
王仁义已经从昨晚到现在,未曾进过一粒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大门外鬼哭狼嚎的魔音传入他的耳中,犹如晨钟暮鼓!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黄昏,见到了自己的坟头儿,唯一一个对自己哭得伤心的人只有慕紫惠。
“来人啊,去把太太给我找来。”
眼看着黄昏即将到来,几个大丫头已经高兴的玩耍了两个时辰,蜡梅准备起身告辞。
“秋月,婶儿,在忙啥呢?”想问问秋月近况,蜡梅就问起了秋月娘。她清楚,秋月想要活得舒坦,她的母亲是关键。
“啊,她,她还在忙着扎纸人。”说到母亲,秋月的表现有些胆怯。
正当此时,西屋的门儿被推开。
随后听到秋月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这个不懂事的婆娘,就不能消停一会儿,闺女多大了,难得跟孩子们凑一块儿说说话……”
“啪!”门被关上,秋月娘没有好脸色的看着炕上的五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几位大小姐,可是清闲得很吶?”
就着一句话,蜡梅本来高兴的面容,立刻恢复了端庄高冷的样子!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蜡梅冷笑。
“你们的爹娘都在为着饭食奔波,操心劳肺!你们可真不懂事,就不会去为家里做点啥,看看,还有个女孩子样儿吗?月月啊,我说你就该多向你弟弟学学,都说女生外向,养你这么大真不知有什么用!”
对他人看似教导,而对秋月就是赤裸裸地斥责!可听在蜡梅耳中,显然寓意着杀鸡儆猴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