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连那些府中伺候人的下人看见这伤疤,眼中流露出来的都或是讥讽,或是怜悯。
无人觉得这块显眼的疤痕好看。
……
雅间内,酸枝木窗牖半敞,楼下大街上的额熙攘叫卖人声隐约传入。
宁神微苦的檀香,自铜制博山炉中氤氲升起,弥散至室内的每个角落。
庞尧坐在青绿古铜紫檀木桌案前,腕间套着一串迦南木佛珠,粗胖的手指拎着青花黄陶茶壶,往小黄陶茶盅缓缓斟茶。
姜施施进来后,他放下黄陶茶壶,眼角笑出层层叠叠的鱼尾纹,仿佛一尊笑容可掬的弥勒佛,抬起手指着身边的位置,温言细语地对她道。
“姜二小姐,坐这儿吧。”
若是只看着庞尧的模样,好似只是个和和气气的生意人,但稍微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的手段。
栽赃陷害,杀人灭口的事,做起来毫无压力。
姜施施想起阴湿监牢内的外祖父和舅舅舅母他们,按捺住心中怨与愤,对他回以浅笑,表面顺从落座。
庞尧就将刚刚亲自斟好的茶推到姜施施面前。
“姜二小姐,喝茶。”
“庞家主,您不必如此客气。家兄还在外面候着小女,您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姜施施客气道,但却不碰那杯茶。
庞尧捋了捋唇下的胡须,笑吟吟道:“看起来姜二小姐和姜郡公对老夫很警惕,连话都不愿与老夫多说,只是……今日之事恐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明讲清的。”
姜施施也浅笑问道:“那请问庞家主,您想说的是什么呢?”
庞尧先轻嗅茶香,随后才慢慢啜饮,细细品茶,“姜二小姐,您与谢侯爷原本就有婚约在身,此番韶州之行,关系更是增进了不少,依照谢侯爷对您的一往情深,想必也告知了您……不少不能轻易外传的秘密。”
姜施施微微一怔,随即勾唇浅笑,“庞家主,您怕是有所误会,我与谢侯爷的婚约早就解除了,彼此之间毫无关系。”
对于庞尧意有所指的秘密,她提都不提。
庞尧闻言只是笑了下,继续给自己添茶,轻轻啜饮了一口,将茶盅搁在桌案上。
“其实,姜二小姐只是听一听秘密无伤大雅,毕竟您并非拎不清轻重,轻易将秘密说于别人听的人,但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手中可不能有任何实物。”
姜施施继续打马虎眼,“我听不懂庞家主说什么。”
庞尧从木椅上起身,缓步走到窗牖前面,双臂负于身后。
“姜二小姐,老夫好心劝您。您虽然有些能耐手腕,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牵涉进去为妙,朝堂夺嫡并非你区区一介闺阁女儿能涉足的,趁现在牵涉不深,越早抽身越好……免得日后粉身碎骨,身败名裂时,才后悔不已。”
姜施施水火不进,只是淡淡笑道:“多谢庞家主好心提醒,小女定会铭记在心。”
薛家被坑害到如今境地,那封六皇子的亲笔信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唯一可能护住薛家的法宝。
进说不准能顺势翻盘推翻冤案,退也能威慑六皇子不再轻举妄动。
她怎么可能交出去?
庞尧将腕间的迦南木佛珠取下,缓慢拨弄,轻轻笑道:“呵呵呵……看来姜二小姐胆量比传闻中还大。”
忽然,他转换了话题,“薛家近日来乱子不少,老夫听说他们在四处找人,找的好像是……薛老太爷的嫡亲孙女。”
姜施施闻言,轻轻蹙起黛眉,“庞家主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没想到还有心思关注薛家的事。”
庞尧轻轻拨弄佛珠,轻声笑了下,“只是顺便听了一耳朵,只是老夫想那位薛小姐或许并不是忽然失踪了,而只是暂时不想回家呢……”
不想回家……薛小怜忽然不想回家?
姜施施对庞尧意有所指的话,心感奇怪。
庞尧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大街,道:“这街上可真是热闹,那小摊儿上卖的拨浪鼓瞧着好像是我家小孙儿玩的……”
姜施施盯着身形臃肿的庞尧,越是深想越觉得不对劲,便起身走到窗牖前,站到庞尧身侧,顺着他视线方向,向下面的大街上望去。
心跳骤然加快。
那个挂着五花八门小玩意儿的小摊前的,上着白衫,下穿粉裳的娇小姑娘,不正是薛小怜吗?
姜施施袖中的纤细修长手指攥紧,按捺住了心中的激动。
随即又心生奇怪,薛小怜既然身在上京城,为何不回薛家,不去见外祖父和舅舅他们……
自幼娇生惯养,压根没一个人出过门的娇小姐,孤身一人怎么在上京住宿生活?
她这才注意到薛小怜身旁还跟着侍女嬷嬷,几步之远外还有几个体型强健,训练有素的护卫。
只是无论侍女嬷嬷,还是护卫,都眼生的很,明显不是薛家的人。
可是除了薛家,还会有谁会保护薛小怜……
姜施施细细深想,随即想到了一个人,瞳孔骤缩,袖中手指忍不住轻颤一下。
六皇子!
可是六皇子他之前伪装身份娶了薛小怜之后,便寻了借口,将她留在家中不闻不问,现如今怎么忽然间将她接走……
联想到最近薛家出的事情,姜施施预感不妙。
六皇子究竟想对薛小怜做什么?
他在薛小怜身上找到想要的那件东西了吗?
……
一时脑中各种思绪纷乱纠缠,却被庞尧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猝然打断。
瞬间被迫刹止。
“她的孩子不知几月会出生……”
姜施施眸光停在薛小怜手中那件小巧精致的婴儿肚兜上,怔愣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