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郑氏长了张嘴,却仿佛被棉絮紧紧堵塞了喉口,一时有口难辩。
钱管事仍旧在不断弯腰叩头,“砰砰”声响传遍厅内,每个人都能听见。
也一下下叩在郑氏心间。
钱管事确实对她有恩,她无法视而不见,也无法不动容,不心软……
可安雁正值青春芳龄,豆蔻年华,难道真要将她嫁给一个能做她爹爹,整日勾三搭四,寻花问柳的男人吗……
她抬起眸子,看了眼天生丽质,芳华正茂的姜施施
……
曹老夫人盯着郑氏面上神色,见她犹豫思索半晌,最终满目愁绪,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要松口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喜上眉梢。
“……雁儿她不能嫁给钱管事。”
郑氏却拒绝得比上次还果断。
嗓音如既往的轻轻柔柔,仿若一团任人搓扁揉圆的软絮,但内里似乎又带着某种重若千钧,百折不挠的坚定。
“你——”
曹老夫人险些破功,若不是张嬷嬷及时上前阻止,又要破口大骂了。
郑氏的性子,她是再了解不过的。
素日里,无论是她命令的事,还是曹岩吩咐的事,她几乎都不敢不从。
此次她来施压,曹岩也跟着一起劝说,加上钱管事对她往日相救的恩情。
郑氏她……她居然不听从!
她居然敢不顺从?!!
钱管事听到郑氏的话,再也磕不动头了,气息微喘额头沁汗,泄气地往地上一坐,脸上伪装的情深也挂不住了,满脸无奈郁闷。
郑氏此次的坚定,就连曹岩眸中都流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转眸望着瘦瘦弱弱的郑氏,这才注意到郑氏今日模样,与往日不同。
……柳眉弯弯,水眸浅浅,眉眼间也没有往日的憔悴与畏缩。
额前落下几缕散乱碎发,轻轻半掩眉眼,眉间仿佛浮动着几缕弥散烟雨的淡淡哀愁。
他搁在桌案上的长指微微一顿。
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个阴暗而混乱的小巷中,偶然撞见的满身狼狈,惊慌失措,却难掩清姿的小姑娘。
让人忍不住将她护在身后,捧在掌心,撑起一片天……
但和当年满身的软弱无助不同,此时的郑氏眸中多了一抹少见的坚强之色。
姜老夫人被郑氏的反对气得不行,江丹妍一直默然旁观,坐在桌前不出声,然后也上前为她轻轻拍背,不住轻声安抚。
忍不住也跟着劝郑氏一句,“夫人,老夫人也是为了安姑娘着想,钱管事对安姑娘一见情深,专门求了老夫人和老爷,甚至都为此下跪叩头,将来必定不会亏待安姑娘的……”
“江姑娘此话当真?”
郑氏却侧过头来,反问江丹妍。
她望着江丹妍的眸色比对其他人冷漠地多,“当年钱管事也曾对江姑娘一见钟情,甚至亲自求到了母亲面前,对江姑娘也不可不谓情深义重,可江姑娘为何不愿意嫁呢?”
郑氏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此时对着江丹妍语气漠然,还有几分少见的淡淡讥讽。
这话相当于直接打脸。
江丹妍一下子被堵住,无话可说,面上有几分尴尬闪过,微微垂下头来。
“夫人请见谅,是我多嘴了……”
曹老夫人一番精心的折腾谋划,却因为郑氏的执意反对。
全打了水漂。
气得不行。
-
世馨苑,正屋内。
郑氏和姜施施的声音穿过门扇窗缝,影影约约传到外面。
“……我既已接纳你入曹府,枉担你称一声表姐,便就是你的长辈,无论如何不会将你推向那钱管事火坑。”
……
“……你不用再谢我,都是我该做的罢了。”
即便郑氏说不必谢她,但姜施施仍旧心存几分感激与感动。
虽然,即便郑氏不坚决反对阻止,姜施施也不会真的嫁给钱管事。
但郑氏的坚定反对,对她的坚定维护……也让她将这份好意和感情记在心中。
此时此刻,姜施施确实已经将郑氏当成自己真正的表姐。
她微微垂下头来,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心清楚的感受到郑氏略显粗粝的手心,以及那一层薄薄的茧。
郑氏的小月子快要结束了,但若是面上不敷粉描妆,她的面色几乎苍白如纸,无一丝红润,唇上同理,若是不涂红脂,便是苍白透明的颜色。
这便是气血亏虚,内里极度虚耗的表现。
“表姐,我从以前那个大户人家学到了几张保养的方子,我已经写下来,表姐你照着方子配药,每日跟着保养……能够调养好你的身子,对你的容貌皮肤都极有益处。”
说着,朝身后的小杏伸出了手,小杏从袖中掏出那张写着方子的纸,交到她手上。
郑氏抬手抚着自己的面颊,微微勾唇,却是无奈地一笑。
“我都已经这个年龄了,又不是未出阁的小姐,哪里还需要什么保养?”
这下连席嬷嬷都忍不住出言劝阻,“夫人,你不过二十又八的年岁,正是需要养护容色,调理身子的时候,哪里就老了,尽在胡说……”
“就是,”白芷也在一旁帮腔,“再说了,夫人您也千万不能自暴自弃,也不能放松警惕。需要好生保养,早日收回老爷的心。”
“就在刚刚……刚刚,我瞧见江小姐又带着药膳去世安院了。”说到这,她话音忍不住有些弱下去,
郑氏听见此话,微微扬起的唇角又落下,眸光也不由得黯淡许多了。
脑中又回想起早膳时的那个刺痛她双眼的情形。
若是当时她没有赶到,曹岩和江丹妍会不会真的……
江丹妍明明知晓自己会去,却还挑在那个时候勾引曹岩,与之暧昧,时不时就是巴望自己亲眼瞧见……?
她怀有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现在,江丹妍又去世安院送汤了。
他们两人有了独处的机会,无人打扰,应该就能顺其自然……
……
“白芷,此时何必说这个?”
席嬷嬷的话打破了屋内短暂凝滞的气氛。
白芷垂下头来,自知可能说错了话,打扰了原本正好的气氛。
说完白芷,席嬷嬷又安慰郑氏道:“老夫人一门心思想将江姑娘安插到老爷房中,江姑娘之前也试过多次,也没见老爷有何异样,也没开口说收了她。她再巴巴地送一次汤,那也是成功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