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宁殿出来，纪凌与顾长魏并肩而行，纪凌双手负在身后，眉间舒展开来：

　　“想来这会儿事情已经谈完了。”

　　“三殿下指的是？”

　　“何必装作不知，自然是你与小遥儿指腹为婚的事。”

　　纪凌见顾长魏眉心动了动，轻笑出声，随后面色微冷。

　　听出来纪凌语气中的不善，顾长微朝他微微拱手：

　　“三殿下勿怪，我对阿遥自始至终都是兄妹之情，日后我定会把阿遥当作亲妹妹般疼爱。”

　　纪凌冷笑：

　　“我没看见谁家兄长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妹妹的，顾世子，当真是给本殿长了见识。”

　　“错了便是错了——”

　　纪凌伸手止住顾长魏接下来的话：

　　“你既从未信过小遥儿，就不必在此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听着令人恼火。”

　　纪凌说完便大步离开。

　　顾长魏立在原地陷入沉思。

　　是他错了吗？

　　可是他亲眼所见。

　　曹姑娘也……不会骗他。

　　贪墨军饷一事爆出，户部整个大换血，降职，抄家，问斩，流放。旧人去，新人上，皇帝与世家大族的博弈从户部渐渐撕开那层薄纱。

　　对于这位年轻温和的帝王突如其来的果断狠厉手段，朝中一时人心惶惶，生怕一不小心锦衣卫抄家的刀就挥向了自己。

　　府门前，锦衣卫已经将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黑压压的一片中，萧景月手执绣春刀站在府邸门口，黑漆漆的眼中没有一丝情绪，伴随着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他缓缓开口：

　　“皇上有令，杀无赦。”

　　马车中，纪遥捧着热乎乎的牛乳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都跟着暖呼呼的，舒服得她像只猫儿似的眯了眯眼缩在白色狐狸毛的围脖中。

　　“殿下，前方被锦衣卫，挡住了，过不去。”马车渐停，红柚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纪遥放下茶杯起身推开车门，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空气直冲鼻腔，纪遥眉头微蹙。

　　黑压压的锦衣卫中，萧景月从中走了出来。

　　他手中提着绣春刀，秋雨将他浑身淋得湿透，顺着飞鱼服往下落。

　　不似旁人被雨淋湿后略显狼狈的模样，他肩背依旧笔挺，神色仍旧淡漠，仿若一只被血喂饱的野兽缓缓朝她走了过来。

　　纪遥看着他手中沾染了黏腻血迹，被雨水冲刷得不算干净的绣春刀时按在门板上的手指指尖不禁渐渐泛白。

　　萧景月不动声色地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此路已封，还请殿下绕行。”

　　纪遥险些忘了，在皇宫树下，又或者是秋猎落马后见到的他都不是真的他。眼下一身血气浑身杀意的才是萧景月，众人口中的活阎王，杀神。

　　她没再看他一眼，合上车门冷声吩咐：

　　“绕行。”

　　红柚上了马车刚收了伞，转眼就见原本离马车有些距离的萧指挥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冲车夫道：

　　“山路湿滑，慢些行车，确保殿下的安危万无一失。”

　　车夫：“是。”

　　红柚收回视线不免有些疑惑。

　　虽往年这个时候殿下都会去寺庙祈福三日，为陛下娘娘求得平安符再下山，可往年殿下与萧指挥使从无交集，这萧指挥使如何得知她们要去山中的？

　　红柚不禁又看了眼萧景月，这才推门入了马车。

　　佛堂前香烟袅袅，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令人心神安宁，曹淑一身白色锦缎暗纹长袄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似乎就是在等她。在听到她入殿的声音时，曹淑身形未动，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祈祷着，声音轻柔：

　　“殿下不必惊讶我为何出现在这，殿下心中有所求，我亦有。”

　　纪遥缓缓走到曹淑身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拜了拜才接曹淑的话：

　　“你求什么？”

　　曹淑微微一笑：

　　“不可说，说了，就不准了。”

　　纪遥最讨厌她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便不欲与她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一旁的曹淑却突然开口

　　“我的兄长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扔在街上现在如同废人一样只能卧病在床。”

　　“想来殿下已经知晓了，我兄长为何沦落到这个境地。”

　　纪遥阖着的双眸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扭头看向曹淑，认真道：

　　“他陷害我在先，害人终害己。”

　　“殿下，希望殿下能永远被人护着，可若是有朝一日庇佑殿下的人不在了，殿下可要小心了。”曹淑看着纪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不等纪遥有所反应便起身离开了。

　　纪遥收回视线，面上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又朝佛像拜了拜才起身离开。

　　从殿中走到空旷的院中，脸上传来一丝凉意，纪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片片细碎的雪花翩然飘落，她伸手去接，一片雪花晃晃悠悠落入掌心，寒气顺着手掌一直蔓延到心间，寒风凛冽，吹起她的衣摆。

　　三日后

　　“殿下，陛下派了锦衣卫来接殿下。”红柚在门外敲了敲门。

　　纪遥将手中求得的护身符放入荷包里，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出去，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牵着踏雪高挑挺拔的黑色身影，以及他身后黑压压的锦衣卫。

　　皇兄竟派了这么多锦衣卫来护送她，莫非是年关将至，怕不安全？她隐约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可却没有细想，因为萧景月见她出来，便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见过殿下。”

　　萧景月垂眸敛目，拱手冷声道：

　　“大雪接连下了三日，殿下须得立刻启程，否则路滑不好行走，容易被困在山中。”

　　自秋猎之后，她就没有再与他接触过，三日前的一面也是他离得很远，未瞧仔细，今日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好像长高了许多。

　　纪遥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嗯。”

　　纪遥提裙往马车的方向走，雪落在青石板上极为湿滑，于是在红柚的一声“殿下慢些”中，纪遥身子一歪，轻呼中她整个人就被拦腰拎了起来夹在萧景月的臂弯里。

　　“殿下小心。”耳边传来萧景月一如既往清冷的嗓音，萧景月身上好闻的香膏味传到她的鼻间，可却令她眉头一皱，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稳稳地放在马凳上。

　　啪——

　　“放肆，谁准许你碰本宫？”

　　清脆的声音传来，红柚一整个呆住，整个京城，敢打萧指挥使巴掌的，也只有她们家殿下了。

　　锦衣卫中的秦子傲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久了，老大挨打他还是第一次见，长宁公主威武啊！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