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了十三阿哥之后,我就后悔了。他是不是以为我在劝他别帮四阿哥?我拍拍脑袋:头脑简单的恐怕只有我一人了。我纯粹是想叫他跟我一道穿越看看。我提醒自己,下次见面绝对不可以再说了这个话题了。
回到府里,冷冷清清的,听月儿说,老夫人突然被宣进宫去了。我也不感兴趣,叫春香给我找来纸和笔。春香从柜子里碰触笔墨,我嚷了起来:“傻了不成,我不会用毛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知所措。我到院子里找了一根竹枝,在石头上磨了磨,不让它尖得刮破薄纸。然后就点着墨水画起画来。
我把这几个月存在脑子里的许多画面都用简笔画画下来,然后在旁边配上小文字,像几米的那种,极小资的。若手边有彩色铅笔和钢笔,我可以整得更温馨。春香边看边叹:“好可爱的小人儿!小眉的字好清秀啊,怎么总说自己不会写字呢?”我看看她,又拿起旁边的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字,还是狗咬的一般。“我从小没学好写毛笔字,这是我最后悔的事。”我把笔放下,仍旧拿起那根竹枝。
太阳落山了,依然没有人来喊吃饭。
我看看院子里拉长的树影,问夏叶:“不吃饭了?还是要自己做去?”夏叶正要回答,希诚进来了。我站起来,他径直走来。
“今儿早些休息,明天一早进宫去。”他回头吩咐月儿准备饭,自己便跑去洗澡了。
这一晚,我们背对着睡,很快就睡着了。
早晨起来,希诚催我快些打扮。我把及腰的头发扎成一个长长的马尾,走出来,他愣了一下:“谁让你这么马虎的。那是进宫。”说完还是让夏叶将我拉了回去,绾了个发髻。
我们从西门进去的。我才得知,宁儿患了疾病,昨天她娘进来伺候了。我低声问希诚:“这么严重啊?”他没说话。我记得书里说,那些进宫的娘娘是病危了才许家里人进去看护照顾。
来到宁儿住的咸福宫,看见宫女们行色匆匆。
“额娘回去了,你进去伺候着。”希诚不放心似的又拉着我的袖子,“要注意规矩。”
我进去了,给宁贵人请安,没等她说话,就走到她床前,撩起蚊帐进去了。后面有宫女还是公公的想要阻拦,宁儿有气无力地说:“给福晋看茶。”
宁儿看上去脸色差多了,才一会儿不见的功夫,整个人瘦了一圈。我低声问她,怎么会这样子。她苦笑了一下:“是命吧。”
我说:“哎,胡说些什么,你怎么会这样子了?哪儿不舒服?”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部。“痨病。”
“怎么会得病?”
宁儿摇摇头:“节后染了风寒,没有调理好吧。”
这在旧时旧时绝症了。宁儿见我神色黯淡,强笑一下,安慰我道:“嫂嫂不必忧心。倒是听额娘说起,你和哥哥有些口角,可是真的?”
我说:“没什么的,斗斗嘴。”
宁儿说:“嫂嫂,宽心些。我改日在皇上面前说说。”
我摸摸她的手,心疼极了。她是从不把我当痴人看的一个好朋友,可是相识的时间竟然这么短。回天乏术是这么回事。
我陪了宁儿半天。看着她睡着了,就走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宫里的树木很少,都是砖石,有另一种荒凉。
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了,发现是四阿哥的丫鬟落落,捧着一个小瓶急急地走着。她从我身边走过,也许是没看见我,擦肩了。她给宁儿送了药出来,我叫住她。她微微地点点头:“见过福晋。”
我和她也不大认识,只是见过几次,就没话找话说:“你最近好吗?”
她愣了愣,还是仰起脸,随即又低下眼,认真地回答:“谢过福晋,奴婢很好。”
我又问:“四爷好吗?”
落落回答:“四爷安康。”她趁着我还没接话,又很有礼貌地告辞,只说下次再会,便转身走了。她的腰间系了一块小小的墨玉。那是男人才爱戴的东西,都说是壮阳的。再看去,那墨玉已经淹没在她的裙摆里了。
思考间,十三阿哥过来了,也一脸的凝重。走近了,问我:“宁贵人可好?”我摇头,眉眼间想是掩不住忧愁了。他轻拍我的手背:“宽心。”说完,同我一起往里走。进了门来,他挥挥手免了众人的礼,走进去,隔着屏风问候。宁儿在里面轻轻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十三阿哥请回吧,这里闷,对阿哥身体也不好。”
我说:“谢你了,也没什么人来看宁儿。”
因宁儿是新入宫的人,这话我说了也知道没道理。
“四阿哥一向提醒我们兄弟要仁厚爱人。他也想来探视,只怕男人多阳气太盛,对娘娘身体反而不好,才让我代视。”十三看着我说,“小眉,你来照顾也要注意身子,这痨病只怕会传了人。”
我点点头。他便走了。
我们轮流进来陪着宁儿,看着她日渐消瘦,终于变成了一具白骨似的身躯。临终那日,宁儿一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我用手探探她的鼻息,还有一丝。然后就不停地给她抹脸抹手,其实也知道是徒劳。
大概是太阳下山的晚上七点,太医过来看,说宁贵人已经薨了。房子马上传来了压抑的哭泣声。没过多久,那哭声就此起彼伏了。我亲自给宁儿洗了身子,换上了新衣服。
这之前,我去找了十三阿哥,请他帮我找一件十四阿哥的东西来。他皱皱眉头看着我:“做什么?前儿和十四吵架了,如今又想要他的信物?”我推了他一把:“你怎么没一点什么传统思想的,拿已婚妇女跟别的男人开玩笑。”第二天他就给我找来了十四阿哥用过的一支毛笔。我感激地朝他作揖。
宁儿入殓的时候,我把那支毛笔放在她的手下,仔细地压着。还给她的胸前放了一朵白色的芙蓉花。她真像它。想着,我就泪如雨下。皇上没有过来看她,只是将她往北送去,葬在皇家陵园小小的一角。
所有后事办妥之后,我慢慢地走出了咸福宫,一时觉得这紫禁城长街冷清诡异,站在宫灯旁边,听着莫名刮过的风呜呜的抽泣。身子蹲下,心里觉得无比彷徨凄凉。
“起来吧,这里风大。”十三阿哥的声音软软的,从我耳畔过来。我站起来,看着他,微微地露出笑容,可是鼻子一酸,眼泪又簌簌地下来了。
他将我送到门口,周围都还没有人。他便轻轻地将我抱了一下,又看了看我的眼。“走吧。我原以为你是对谁都没有情的。”
我又一次难过地笑了:“现在这样说有什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