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淡如水,不知曾经去过的那个时代,又过了几年几月。
这一天下了班,没有买菜,把希诚喊了出来,就在附近新开的小餐馆里撮了一顿。然后挽着胳膊在街上走。希诚告诉我,某某作家又出了新作品。他一直习惯看报纸,我给他买的电脑却不大肯用。
“许久不去宫里。”希诚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
我想了想,跟他说,明天我请个假,去故宫吧。他的眉毛动了动。这夜他辗转反侧,虽然动作竭力放得轻柔,可我能感觉到他的不安。
天微微亮,他就起来做早餐。这在前朝要做大将军的人物,如今竟在我家里做起了住家先生。也有些从前的关希诚惹过的女孩儿回来找他,可是希诚却淡淡地,任她们哭闹,然后拉开门,彬彬有礼地送出去。她们没辙,也不敢来找我麻烦,渐渐地,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俩了。
我们默默地吃过了饭。我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羽绒。三月份的京城依然寒冷,我给他穿上,又戴上围脖,暖暖的鼓鼓的像个小孩儿。希诚笑了起来。牵着手走在街上,禁不住去想去年的这时候,抱着孩子在瓜尔佳府中,心里闷闷的。也想起了小裕佳,不知道他是否怀念额娘的气味。
穿过天安门的时候,希诚看看***像,又看看站岗的战士。虽然一直在北京,可是我们住在颐和园附近,他这是第一次看到多年后的紫禁城。今天买票的人不多,我们很快就拿到了门票,往里走去了。
希诚的手有点冰凉,紧紧地抓着我。穿过午门后看见开阔的禁宫,我感觉希诚深深地吸了口气。跨过太和门,希诚紧紧地盯着太和殿。有些游人靠近去看大殿里面,然后忽一下又散开了。我去买了一份地图回来,拿着看了一阵。
“要去看看太和殿里面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伸开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掌。地图上有一条优选的线路供参考,我们便沿着指示慢慢地朝前过去。这里勾起了希诚的许多记忆,无比痛苦。路过咸福宫的时候,他在院子一角蹲了下来,眼泪簌簌地流。我摸摸他的背,也想起了那个美貌可人的宁儿妹妹。
御花园里有卖盒饭的小商店,我去买了两盒。希诚呆呆地拿着饭,看着这个曾经只属于帝后妃嫔的隐秘花园,如今却挤满了人,坐在亭台里的,蹲在古树脚的,还有站在堆秀山前一脸不屑的。我们草草地吃了饭,他伸手替我摘掉嘴边粘着的一粒米,温柔地笑了笑。
从御花园里绕出来,是一条悠长的巷子。起初走来还有些人在另一端,渐渐地竟没有了人,只有我们两个拉着手在走。天开始下雨了,很细微地飘了我们一身。宫墙仍然是朱红的,可是走着却总感觉它的颜色在一层一层地褪。
“小眉,”希诚低下头,“我觉得我们又回来了。”
可是我们的服饰没有变。他穿的依旧是大红色的羽绒和Levi’s牛仔裤,我则是一件银色短袄,将头发清汤挂面地披散着。两人的手指上各戴了一只小小的白金戒指。
路经永和宫,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看了看。
一个人急急地出来,没有看见站在门后的我们。我们看着那人的背影,脸色都变了,为何又是穿着旗装长辫?莫非我们又踏上了时空隧道?
院门走出来一个人,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他不由地停了下来,细细地打量着我,沉着声音喊道:“是你吗?小眉?”又看到了我身后的人,更加惊讶。
希诚见了,立刻俯身:“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阿哥看着我们的妆扮,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你们……不是死了吗?”他一面说,一面流下眼泪来。伸过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冷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来,让我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小眉,是你吗?”
我们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坐下,听十三阿哥说了些过去。希诚送落落出宫之时,被暗箭刺死,据说是太子爷手下的人误伤。小眉当时也在家中去世,说是殉情。我俩苦笑着对望了一下,也好,远远脱离了这混乱的世道,在遥远的世界重新过活。
“为何你们的打扮如此奇怪。”十三阿哥问。
我支吾了一下。倒是希诚坦然了,笑着对他说:“其时我们离开了中原。这是异族服饰。”十三阿哥又打量了一次,点头:“倒是很合你们的身材,只是……”他见我的短袄里面只有一件低胸毛衣,脖子上还有坠了一颗闪闪的链坠。于是将目光移开了。
希诚的嘴动了动,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跟他说:“不可以了。八爷、十四爷,阿玛、额娘、燕儿,统统不可以再见。”
宫墙的朱红色又开始缓缓地流动。
我坐下,拍拍身边的地面,对着十三阿哥说:“这次之后,我们可以真正地互相忘掉彼此了。”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想了想,“他日四阿哥即位,不会辜负你的忠心相随。”然后又把指头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样子。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
“那一首词是怎么写的。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我念了一次,终于舒了一口气。只怕将来有了好日子过,也不会再想起我,曾经只在你眼眉之下浅笑过的一人吧。
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发现我和希诚又一次坐在了故宫的一张长椅子上,两人背靠着背,像一对老大爷和老大妈。希诚轻轻地站起来,看着天,再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