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入弦,婉婉悠悠。
烟雨衢,薄暮沉沉。
逛了一天的街,适情有些茫然,“姑娘,我们到底要去何处?”
夜落行至一处楼瓦前驻步望了望,“此处依湖而立,烟雨画桥尽览眼中,就是此地了。”
适情眉眼一弯,“姑娘莫不是要开店门?”
夜落微微一笑,“既是来挣钱,一家店面哪够!如果可以长驻,我还想再开‘落花三间’的连锁店。”
“恐怕姑娘要失望了,夜府中自然都是心细的人,出了府邸,这世间怕是不多见。”
“说得也是!”
二人所处的是一间茶楼,茶楼分设上下两层,楼内环境清幽,品茶的人并无多少。
来到楼中,二位女子选了一处阁窗雅席坐下。
茶味清香,并无特殊。小食也是普通的小食,令人食而不知其味。
夜落看向适情,唇角微扬,“看你了。”
适情俏然于心,“姑娘放心,且看我的。”
夜落但笑不语,只斟了一杯茶,静静地抿了几口,又抬头回望着远处的风景。
烟雨衢的旁路是碧影街,从碧影街穿过一条巷陌,可见一片府邸,那处青砖灰瓦,叠叠丛丛,中间林落起伏,幽静而又雅致。那处的府邸名为“秋夕园”,是乐氏家族的老宅。
没想到秋夕园是这般优雅,想必乐太妃也是个闲情雅致的人。
正想着,茶楼下方一辆马车停在了路中间,车帘内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叫喊。
“夫人,您怎么样?”
“夫人,您快醒醒!”
“二福,你先回去唤公子来,二福,你先别走,快去找李大夫。”
夜落听后连连摇头,这女子又喊又哭,早已受惊分身,是个六神无主的人。那驾马的小厮儿更是茫然失措,一听找公子立马跑得没影踪,哪还听得见寻医救人之事。如此一想,夜落心知车内之人突发疾病,这才让侍婢慌了神。
她遮上洁白微透的面纱,几步下楼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果见一名年纪尚幼的女子茫然失措,一会拭泪一会摇着一名华衣妇人的手臂。见车帘被掀开,年幼的女孩儿仍自呆坐在侧手足无措。
“我乃医女,可为你家夫人诊治,你且退往一边如何?”
婢子一听医女二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叩头不止,“请大夫救我家夫人……”
夜落心知多说无益,直接踏入马车,蹲于华衣妇人的身旁。
这位妇人不知人事,衣衫不整,整个身子便躺在了车内。
突发昏迷有三,一为低血糖昏迷,二为脑血管意外,三为心脏病突发。
华衣妇人的面色灰白,手足冰冷,动脉搏动明显缓慢,又见她双眼无恙,手足病理征未引出,不像是脑血管意外。
妇人的右手一直抚着胸口,经过婢子的摇摆,发髻已斜往一旁,右手的动作一直未曾改变,可见妇人有胸痛之症。
夜落取出携带的救心药丸,连忙碾碎喂入了华衣妇人的口中,又施与银针灸之。
半刻时辰后,华衣妇人悠然醒转。
婢子一下扑了上来,哭声惊天骇人,“夫人,您可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夜落禁不住摇头,“你家夫人犯心疾之症,不宜受惊,你且小声才是。”
婢子闻言应诺,想开心笑又怕惊了自家的夫人,只好一边抹泪一边咧嘴笑,这滑稽的模样看得夜落也笑了。
夫人舒缓了气息,仔细看了夜落,“这位是?”
婢子回答:“夫人,这位是大夫,是她妙手施救夫人才转危为安。”
妇人仍盯着夜落,试探问道:“你是大夫?”
夜落低头,予礼回之:“我乃医女,今见夫人晕倒,举手相助,今夫人无恙,偶也可放心。”
偌大的马车挤了三个人甚觉拥挤,夜落收了银针,又将袖中的药丸放入妇人手中,嘱道:“夫人且将这救心丸收好,心痛之时将一粒含在舌下,危急时刻可救性命,夫人回府后还需请医好好调理。”
华衣妇人盯着夜落直看,见她下了马车,忙唤道:“等等,你是谁?”
婢子扶着妇人的手臂,神情不解,“夫人,这位是大夫,您刚刚身体有恙,是这位大夫出手施救。”
说话间,那妇人整理了衣衫发髻。只见她青山如黛,眉眼弯弯,脸上冷白的面容恢复了一片润色,整个人华贵动人,如牡丹一样惊艳。
夫人道:“大夫仁心仁术,实在难得!今大夫又出手施救,本夫人定当好好答谢。”
夜落心中犯思,她与这位夫人不过首次照面,她却盯着自己看了许久,那神情可不像萍水相逢,倒像是不敢相认的故人。
她刚要婉拒,身子却被人一把推开一旁。
一名披着长发的白衣男子闯入马车内,跪在妇人身旁,“母亲,您醒了?您感觉如何?”
夜落转过的身子又停了下来。
这声音听着如此的耳熟,难道是?
只见妇人爱怜地拍了拍白衣男子的肩头,“让我儿忧心了,母亲无恙!”
白衣男子自然不信,又拉过同行的一位老者,“工大夫,劳您为我母亲瞧瞧。”
老者气喘吁吁,缓了几口气也上了马车,认真地诊起脉来。
“夫人刚刚可是旧疾突发?”
婢子听问,忙将事情原委又道了一遍。
老者听后神情激动,“夫人福泽,今日可是遇见神医了,这位大夫手法神巧,只观色就知其症,且手到病除,非普通医者的医术。老夫自问医术高明,明知夫人旧疾之情,也不敢断然为夫人诊治。”
白衣男子喜出望外:“如此,倒是神医救了我母亲!花若,神医现在何处?”
那婢子向人群中张望一圈,手指向马车外。
此刻,马车旁早已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夜落被挤往一旁,自然站到了围观的百姓中。
适情与店家谈妥,回头找不见夜落,也下了楼来,只见夜落在人群中听人母子谈话,心里好奇几分。当她听见白衣公子问及神医之事,心下明了九分,自家的姑娘一出手又救人一命呢!瞧这齐刷刷的眼神,看得她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白衣男子下了马车,几步来到了夜落的跟前。他双手成揖,躬身说道:“多谢大夫出手施救!”
夜落客气地回礼:“举手之劳,云公子客气。”
云烨心里一惊,忙抬眼打量,面前的那张脸虽被掩盖在面纱下,可那双清澈明亮的圆眼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适情说她是神医娘子,他原本不信,以为是让他施救的夸大其词,如今看来,这女子果然是神医!
“落落,是你!”
真是无巧不成书,夜落既救过心上人,又救了心上人的母亲—未来的婆婆大人乐浅眉。所谓新媳妇见公婆——终有一拜,她这一拜拜在人家性命攸关的关头,怎么都是一种不好的兆头。如此想来,夜落平静的一颗心也不免慌了几分,难怪那妇人直盯着她看,想必也是因为几分眼熟。
云烨心中一喜:“可真是巧,竟是你救了我母亲。”
乐浅眉忙被婢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原来娘子与我儿是旧识,既如此,还请娘子随我一同入府,为我好好诊治一番,免去我儿的后顾之忧,也可让我府人诚意致谢。”
云烨也接话:“我母亲近日心疾多犯,大夫看过,也服过药方,不见好转,才有今日之事端,还请落落为我母亲诊治方才安心。”
再拒绝就是矫情,夜落笑道:“夫人盛情,我却之不恭。”
乐浅眉闻言,和蔼地拉过夜落的手,又多瞧了夜落几眼。
乐浅眉当下与夜落同乘马车,云烨骑马引路,适情与花若在车旁跟随,另又安排人送工大夫回去。
安排妥当,一行人前往碧影街的秋夕园而行。
一路上,乐浅眉神色自若,简单地问了夜落的年纪、住处,又将她夸了一番。
夜落谨小慎微地一一作答,与未来的婆婆第一次相处倒也融洽。
一入乐府,夜落就忙着为乐浅眉诊脉。
“落落,我母亲身体如何?”诊完脉,云烨急忙询问其母情况。
不等夜落说话,乐浅眉淡淡一笑,“无碍,阿娘只是年老体弱,身子不如以前,不必担忧。”
夜落劝慰道:“云公子无需过忧,夫人心脾两虚,寒气淤滞,血气不畅,才有心疾之症。”
按照现在的医学术语来说,那就是冠心病,若有一份心电图参考,波形可能呈现的是“红旗飘飘、T波倒倒”,若没有这新世纪生产的救心丸,凭你神医在世也无法医治。
没有介入手术,心脉只能养着,夜落无法说清这冠心病为何物,如何养心脉她却是举手掂来,“我开出一剂药方,按方法好生煎制,必要看着火候,连服三日。三日后我再为夫人诊脉调整药方,多服三日。以后,每年立夏时分服上一剂,可保夫人安然无恙。”
乐浅眉赞口不绝:“夜娘子思虑周全!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如此妙手神医,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夸过之后,乐浅眉眼波一动,“夜娘子医术高明,想必救人无数,酬谢者自然众多。我有心酬谢,府中的金银珠宝任由娘子取用,只怕是娘子瞧不上,我一腔心意竟不知如何是好!”
夜落微微一笑,“夫人客气,小女虽为医女,不常诊医,寻常诊治必讲诊金。今日偶然相逢,并非寻常,不计报酬,夫人不必在意”。
她虽然不知乐浅眉话中为何话,但总不好在未来的婆婆面前表现有失。
乐浅眉仍眉眼弯弯,眼中尽是笑意,“娘子不知,我平生最是恩怨分明,你若不领了这份情,我这心怕是医药难安。”
“母亲。”云烨担忧不止,已是愁容满面。
乐浅眉轻拍着云烨的手背,看向夜落,“我府中膝下只有一子,并无女子,今日与娘子一见如故,很是喜爱,不知夜娘子可愿意当我府门的女公子?娘子若不愿,你依旧是我府上的贵客,阖府必尽心相待。你若认我这个母亲,我必如亲生女子一般待你。她日娘子婚配,我为你准备厚妆,以我乐家之名,让你风光大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