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刚过,中都书院的内湖被洗得澄澈如镜。
湖面亭台楼阁蜿蜒穿绕,两岸垂柳随风轻摆。
岸边青石板路上,早已挤满了观赛的学子,衣袂翻飞间,夹杂着欢声笑语,以往平静的内湖此刻热闹非常。连廊前檐下悬挂的五彩菖蒲与艾草,也赶着这热闹的气息摇曳生姿起来。
端午龙舟赛是中都书院的百年传统,今年更是盛况空前。
十二支龙舟齐聚内湖码头,船身皆漆成朱红,船头雕刻的龙首威风凛凛,龙角嵌着黄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艘龙舟长约丈余,配备十二名划手、一名鼓手与一名舵手,十支队伍各着不同颜色的短衫,红、黄、蓝、绿、青……各色不同,如彩虹铺陈湖面。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支呼声最高的队伍。
黄衫队“逐光舟”的舵手是梁轻,她身形窈窕,面容俏丽,眉宇间又带着几分英气,目光却如湖水般沉静,她身旁的划手们皆是书院中耐力出众的学子,动作整齐划一,静待发令。
青衫队“长风舟”的舵手沐远,他身高颀长,挺拔如松,负手龙舟之上更有鹤立鸡群之感,目光深邃如渊岳。长风舟的划手们个个肌肉紧实,鼓声未响,已有跃跃欲试之势。
最受瞩目的当属红衫队“凌云舟”,舵手凌云一身红衣姗姗来迟,于岸边轻轻飞起,转瞬至龙舟之上,体态轻盈,风姿若仙,桃花眼眸光流转,眼神间却藏着一股锐利。凌云舟的划手们皆是他精心挑选,个个身手敏捷。
与其说这是一场竞赛,不如说这是一场视觉盛宴,整个书院几千名师生都聚在一处,老夫子们都在观礼台上就坐,学子们三五成群沿湖寻找视野良好的观赏点,各自占据最佳观看位置。
沐远、凌云、梁轻各自站在舟头,青老师英姿飒爽,梁夫子身姿伟岸,楚夫子仙气飘飘……
比赛还未开始,岸上的啦啦队已经开始疯狂了:
“梁夫子加油!”
“楚夫子加油!”
呐喊之声不绝于耳。
五儿刚开始在岸上维持着秩序,后来干脆加入,带头摇旗呐喊,啦啦队队长当的热火朝天。
“青老师最棒!”
“青老师必胜!”
凌云勾唇一笑,朝梁轻喊了一嗓子:“青青,这个第一你想不想要?”
他的队员就帮腔:“要,要,要!”
凌云:“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给她,给她,给她。”
沐远的啦啦队也加入进来:“冠军非我莫属,舍我其谁?”
幼稚会传染啊,又来?
梁轻一撇嘴,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百舸争流,千帆竞渡,谁得冠军?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各凭本事”……岸上水上齐齐称道。
“到底是少年人啊!”蔡隐坐在观景台,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悠悠叹了一句。
辰时三刻,裁判站在湖心亭的高台上,手中令旗一挥,高声喝道:“中都书院端午节龙舟赛,开赛!”
话音刚落,凌云舟的鼓手便猛地敲响鼓点,“咚!咚!咚!”鼓声急促如惊雷,划手们齐齐发力,船桨如利剑般插入水中,激起雪白的浪花。凌云舟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出码头,龙首劈开湖面,溅起的水浪阳光中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好快!楚夫子最棒!”岸边观众惊呼出声,纷纷为凌云舟的速度喝彩。
凌云站在舵手位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湖面。内湖弯道众多,水面宽窄不齐,有的路段逼仄仅容一舟通过,一步快才能步步快,“全速!第一个弯道!”,随着凌云的高声呼和,鼓声更加急促,划手们的动作也愈发迅猛,凌云舟的速度再提一截,很快便将其他队伍甩在身后。
紧随其后的是沐远的长风舟,沐远见凌云舟一骑绝尘,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沉声道:“跟上!不能拉大差距!”,鼓手立刻调整节奏,鼓声沉稳有力,划手们齐心协力,长风舟如一道闪电,紧紧追赶着凌云舟。
逐光舟则不疾不徐地跟在队伍中间,梁轻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船只,手指轻轻转动舵柄,神色依旧平静。“沉住气,注意别落水”,过早发力只会后继乏力,凌云走在前边,必然要搞事情的,与其跟他争来争去,不如保持状态,尽量少冲突,如果落水,那就再快也无用了。逐光舟始终跟在第一梯队的末尾,既不被拉开差距,也不卷入纷争。
赛道环绕内湖一圈,曲中有直,或宽或窄,有惊又险。
很快,十二支龙舟便进入了第一个弯道——月牙湾。这里湖面狭窄,水路逼仄,弯道陡峭如月牙而得名,是超越对手的绝佳时机,也是最容易发生碰撞的危险路段。
“凌云舟”率先抵达月牙湾,凌云猛地转动舵柄,龙舟顺势向内倾斜,划手们配合默契,外侧的划手加大力度,内侧的划手稍减力道,龙舟如游龙般灵活地转过弯道,正在驶出弯道。回头看了看后面,此时紧随而来的沐远的“长风舟”以及蓝衫的“踏浪舟”,凌云眉峰一挑,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突然高声下令:“左侧发力,右侧减速!”
“凌云舟”猛地偏转,船身几乎擦着两侧湖岸,硬生生挡住了紧随其后的蓝衫队“踏浪舟”的去路。踏浪舟的舵手猝不及防,急忙转动舵柄,想要避让,却因速度过快,船身就要失去平衡,虽然划手们的训练有素,没有翻船,但船身还是在水面上打起了摆子,速度骤降,正好拦住了“长风舟”的路。
而“凌云舟”则一闪而过,留下后面拥堵的各舟,继续前行了。
“楚夫子这是故意的?”岸边观众见状,议论纷纷,很多人不理解,“明明在第一位,为什么还要这样啊?”
沐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深知凌云,是想要打乱其他队伍的节奏,趁机打击“长风舟”,沐远当机立断,转动舵柄,控制方向,“稳住!”随着沐远的命令,长风舟的鼓声变得更加沉稳,划手们立刻调整动作,龙舟贴着湖面右侧,继续向前疾驰。
经过这一个弯道已经有两舟落水了,此时前两位正是“凌云舟”和”长风舟”,“逐光舟”则是稳稳的坠在中段位置,也顺利过了月牙湾。
凌云回头一看,沐远已经跟上来了,发出挑衅的喊声:“有本事你过来呀。”他再次转动舵柄,舟速度不减,继续向前冲去。
“今年的魁首非楚夫子莫属了吧?”岸边人流涌动,已经追着“凌云舟”在走了。
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凌云舟却不前进了,先是操纵龙舟别着沐远的“长风舟”,使其险些侧翻不得不后退找平衡,后是操纵“凌云舟”悬停在湖面上打转转,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后面的舟陆续靠近,却屡试不得通过,又有两舟侧翻出局,其他舟只能远远划水观望。
连岸上看热闹的都开始愤慨了:“真卑鄙,哪有这样堵人的?”
立刻有凌云的拥趸反驳:“堵了又怎样?也没说不让堵!”
岸边议论纷纷:“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堵啊,堵了别人自己也动不了。”
“就是,这是损人不利己!”
有人嚷嚷着“不好看不好看”一副要退票的架势。
“哎,快看,楚夫子给青夫子让路了!”岸上一片哗然,凌云舟果真给“逐光舟”留了余地,在其他各舟挤挤擦擦观望之际,“逐光舟”也赶上来,这次凌云却放行了。
“哇”岸上“哇”声一片,之前谴责凌云损人不利己的人也反过味儿来,“原来楚夫子是给青夫子打配合,这次的魁首怕是“逐光舟”了。”
“逐光舟”排在了首位,梁轻扬眉道了句“承让了,楚夫子”,之后继续操纵龙舟稳健前行,同时也关注着后面的情形。
凌云掌舵之际,还神采风扬的回了句:“不谢不谢,好说好说。”
凌云那媚眼抛的梁轻倒是没看,倒是迷倒了岸上无数少女的芳心。
“这些孩子们呐!”看台上的蔡隐搓着胡子摇了摇头,“老喽”,他往太师椅上一靠,干脆眯上了眼睛,也看不了那么远,待会听个结果就行了。
沐远的长风舟则与凌云舟针锋相对,凌云舟减速阻拦,长风舟便加速从侧面超越,凌云舟横向穿插,沐远便转舵调整方向,加上划手的配合,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两人你来我往,鼓声、呐喊声、船桨击水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惊心动魄。
“咚!咚!咚!”长风舟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沐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高声喝道:“全体发力!超越凌云舟!”
划手们齐声应和,船桨如疾风骤雨般击打着湖面,长风舟的速度瞬间飙升,直逼凌云舟。
凌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声下令:“右侧划手全力发力,拦住他们!”
凌云舟猛地向右侧偏转,想要再次阻挡长风舟的去路。然而,沐远早有准备,他猛地转动舵柄,同时喊道:“左侧划手加力,右侧保持!”
长风舟微微倾斜,船身几乎擦着凌云舟的船尾滑过,划手们的船桨与凌云舟的船桨在空中交错,激起大片水浪。沐远与凌云四目相对,眼中皆带着浓烈的战意,两人同时大喝一声,龙舟再次提速,竟然同时穿越弯道并肩疾驰在湖面上。
岸边的观众早已沸腾,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湖面都似在微微颤抖。“长风舟加油!”“凌云舟加油!”“青夫子稳住!”各种助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再没有人说龙舟不好看了,明明争来争去你追我赶才是最好看哒。
经过一番激烈的追逐,有六支龙舟进入了最后的一个弯道,长风舟和凌云舟依旧在纠缠。
“呀!”的一声,岸边传来抽气声,却是凌云舟的一个划手先落水,紧接着全速前进的凌云舟像是失去了平衡,飞速旋转起来,如大浪中的落叶,转眼侧翻,出局。
“可惜了”岸上不少人扼腕叹息,少了凌云舟的比赛,似乎少了点什么。
此时,梁轻的逐光舟领先,长风舟和后面追上来的采薇舟并驾齐驱,三支队伍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咚!咚!咚!”三支队伍的鼓声都变得愈发急促,划手们的脸上布满了汗水,手臂青筋暴起,却依旧咬牙坚持,拼尽全力挥动船桨。湖面被船桨激起层层浪花,龙首在浪花中穿梭,如真龙在水中遨游。
梁轻依旧保持着沉稳的节奏,看着后方并驾齐驱的两艘龙舟,下令“全速前进”,鼓手奋力击鼓,划手们终于使出全力,一路疾驰。
各舟的划手们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船桨击水的声音愈发响亮,向着终点冲去。
距离终点越来越近,岸边的欢呼声也越来越高。
“冲啊!”岸边的观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最终,长风舟以一个龙首的领先夺得亚军,采薇舟夺得季军,冠军则是逐光舟。
经此一赛,书院中关于三人的议论又有了新内容,各路传说喧嚣尘上:
“梁夫子和青夫子天生一对,人中翘楚。”
“楚夫子和青夫子两情相悦,龙舟赛楚夫子不惜以身阻敌”
……
然而,人们不知道的是书院发生了一场惊天大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