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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长夜无梦

宜世长安 雪散微秋 4212 2024-11-12 20:07

  “那么大张旗鼓的搬东西就为毁掉?”

  承德大殿里,王砅捡起面前的折子,随手扔进案头的一叠中,转而捏着额角,一脸不耐,身后为他捏着肩膀的宫婢难掩好奇,偷偷觑了眼底下站着的人。

  那宫人也偷瞧着上座的脸色,语气夸张,讲得是绘声绘色。“奴也奇怪着呢,这得是多大的仇啊……还有更怪的,据说郑大人问了那谢跋扈的八字,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道。”

  “女子的生辰八字怎好随意道来。”王砅没好气道。

  “殿下的话在理,可怪就怪在,谢氏那样大的一家子人,当真没一个知道。”

  宫人的夸张演绎终于引得王砅睁开了眼。“何人能不知道自家孩儿的生辰?”

  “主子面前,奴可不敢胡说。”宫人听出了不悦,慌忙解释起来:“奴来报信之前已特意让人查了,当时圣主是口头赐下的婚约,礼部亦是后补的文书,这里的档案便一直空着。后头谢小姐入宫,不知怎么也没补上,真不知是个什么巧宗。”

  李璟仍是抱剑站着,眼角朝那急着来回话的宫人冷冷一睃。

  “这么多年,难道就连个传言也无?”王砅眯着眼,嘴角噙着冷笑,说出的话里透着几分古怪,“长安城的百姓不是最喜欢议论忠义侯府之事,若这位侯府千金真的从不过生辰,这等怪事他们又怎会放过。”

  “倒是有几句说的。”

  那宫人依旧陪笑,“奴也让人去打听了,只说是生在秋天,的确没人知道是什么日子。”

  他见王砅笑着,便有意卖乖:“奴这里还有个趣儿,先说给主子听一听。”

  他再往上觑一眼,见王砅没有制止,大着胆子道:“听说郑大人就为了找她的生辰,还命人去寻早前圣上赐婚的圣旨,结果翻遍了侯府上下都没找着,将那一家子给吓得哟,谢老太公当场就昏过去了。这侯府的喜宴就这么被搅和黄了,外头都在骂郑大人缺德呢。”

  “圣旨不见了?”王砅的眉头动了动。“骂他做甚!”

  宫人觉察不妥,小心陪着笑道:“是这个道理。再说那圣旨上也没写两人的生辰,就算找着了,不还是不知?”

  王砅看了一日的折子,正是心烦得厉害,也听不下这些鸡毛蒜皮,索性挥了挥手,直接问李璟道:“你去时可曾见着了人?”

  “是。郑公子的确从侯府搬走了不少东西。”李璟将见到的情形都照实说了。

  “这郑如之究竟要做什么?”王砅不胜其烦,似乎连身下的软椅都不自在了,挪来动去,怎么都不舒服。

  “主子还是自己问吧。”

  李璟忽然退后一步,王砅抬眼,只见方才退出去的宫人又急匆匆进来,只说外头郑大人求见。他靠在座上,嘲讽的一笑:“竟然如此懂事了。”

  郑和宜进来见礼,衣袖如云,待发现了李璟,微微抬眉道:“臣去忠义侯府之事,殿下应当是已经知道了。”

  王砅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刚说了几句,也未知多少。”

  “忠义侯府今日承爵的喜宴热闹非凡,臣借机施威,也不知那老翁懂了多少。”

  王砅有意不搭话,随手翻开个折子,看了几页才略抬了眼皮问道:“怎么说?”

  “殿下对谢家似乎还有着其他安排,所以臣自作主张,打着与谢从安算账的幌子回去她院子里瞧了瞧。她与这些人的龃龉已有多年,若是能找出什么,将来或能替殿下省些力气。”

  “与谢从安算账?还需要幌子?”王砅看着他,半笑不笑,语气中的讽刺更加浓烈:“你与她,究竟算的什么账?”

  这一问要如何答,连李璟心里都是没谱儿的。他忍不住好奇的看向郑和宜,只见这人淡定的向上示意屏退左右,自觉的随着宫婢们退了出去。

  郑和宜拂衣跪地,道:“臣的这一番经历,非常人能懂。今日在此斗胆直言,是不想对殿下有所欺瞒。如今身份不同,言辞之间也的确该注意些。此话虽有不当,却也并非扯谎。……非是臣要恩将仇报,实在是……”他双唇紧抿,片刻后才将后半句说了出来:“臣在家中自小习得的教学涵养,实非为了被关在笼中赏玩。”

  王砅登时坐直身子,将这个底下跪着的人从头到脚,冷眼又重新打量一回。

  “你说这话倒让孤惊讶的很。怎么说,那谢家丫头对你都是一片真心……”

  “若捉鸟拔羽,就算以金丝为笼、珠玉为食,又算得什么好意。”平淡随和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甚至因为克制,嗓音中有轻微的颤抖。

  默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王砅起身从案后走出,亲手扶他起身。

  “你来的巧。孤正有意寻你商量一事。”

  他瞧着郑和宜,一字一句道:“近时因为谢家之事,朝堂上似乎有不少人都对你避而不及……”狭长的眸子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郑和宜顺势将话接过:“是以,臣今日才会去了忠义侯府,意在缓和。”他回望着王砅,将自己的谋划赤裸摊开,摆在了这位真正的主子面前。

  面对如此直接的坦白,王砅无声一笑。

  明知道李璟受命对他监视,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跑去谢家。在众人眼中,李璟只会成为他背后即是东宫印证。

  这种小人行径,怎么配得上“瑾瑜”二字?

  君子之姿?厚德载物?

  王砅望着眼前静静立着的人。

  玉簪鸦发,白衫青裾,殿外的余晖将毕,在他身上,便似落了一身灼眼的冰雪。

  宠辱不惊四字倒还衬得。

  “如此,甚好。”

  王砅走回阶上,忽然回身道:“孤听闻,父皇有意再指一门婚事给你。”

  那披着冰雪的人抬头望来,眸中莹彩耀耀,欲语还休,片刻后又低下头去:“臣,谢殿下,谢圣主隆恩。”

  *

  是夜,郑和宜无心睡眠,想要出去逛逛,结果刚出书房就撞上有人闯入宅中。

  对方满身的风尘沧桑,吓得谢彩大喝一声,拦在了前头。

  待认出了那个靠在廊柱上大声喘着气的是凤清,更加奇怪他所为何来。

  凤清没空回答,一手撑腰,一手扶在膝头,口中喘的慌忙。郑和宜眉间一簇,脚下主动迎了上去,“大人这是从哪里回来?”

  凤清还是弯着腰的喘,又冲着他直摆手。

  待谢彩倒了茶来,没想到又被塞了回去。

  “烫。”

  瞧着他的样子也说不出囫囵话来,郑和宜转去将桌上方才未用的茶碗端出道:“是我方才没喝的。”

  凤清接过,扭头看一眼捧着热茶的谢彩,要说些什么,却又一皱眉将话咽了回去。

  茶水送到嘴边,又停住半晌。

  郑和宜见他脸上始终古怪着,心口忽然猛烈的跳了起来。冥冥之中似有什么让他惊讶不已,连眉头也罕见的锁紧了。

  凤清抬手将茶灌了个见底。

  只是这一处细微,郑和宜已是脸色发白。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一步,谢彩忙伸手扶住。

  凤清抹嘴将茶碗递回,却没正眼看他们两个,扔下一句话道:“还是没有找到。”

  谢彩听懂了,瞬时收回手,低头站着,不敢说话。郑和宜端着空了的茶碗,对着院中暗无星光的夜空,半晌也不曾动换。

  茗烟在屋里备好了热水却等不见人,一路寻了过来,远远瞧见两个人在书房前头立着,一动也不动,再走近些,才见谢彩在比划什么,就已被公子眼角的水光吸引了注意。

  这样的怪异中,他似乎也莫名知道了什么,脚下生根一般,定在了原地。

  三人都像被点了穴道,呆呆的愣着。

  茗烟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脑袋里头嗡嗡作响。

  没了。小姐真的没了。

  心里头忽然翻搅着,说不出的难受。

  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

  醒来的谢从安头痛欲裂。

  前几日都有濒临清醒的混沌,只是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深吸了口气,结果那辛辣的冰冷呛得她差点把自己咳散架。

  眼前因缺氧陷入了昏暗,过了好久才能重新视物。

  她静静的打量着四周。

  这是个比上次还破的房屋。

  身上盖的被子全是补丁,油腻的气味是激的她头疼的原因。好在屋里一直有活动气流进来,虽然寒冷,却能让空气流动。

  寻着细微的响动,她找到了门旁的窗上。已是灰褐色的窗纸被气流掀起,透出外头的一片白光。

  她冷的忍不住打了哆嗦。

  这气流特有的湿冷感让她想起了雪季,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冻醒的。

  谢从安检查了手脚,发现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十分破旧,却还算干净,但是手上的翡翠镯子不见了。

  记忆仅仅停留在少丘山后。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完全记不起来。

  地上那对几乎磨没了底的鞋子又破又脏,大小显然是个男人的。

  她费了好大力气说服自己穿上了它,在这到处是灰的屋子里逛了逛。

  真的好冷。

  推门出去,眼前竟是一片巍峨山脉和覆霜的草地。面前的小路不知通往何处,草色斑驳,应当是少有行人。

  冷风侵肤,冻得她哆嗦不停,只能用力抱住自己。

  呼唤婴癸也没有人回应。

  空空荡荡的天地间,谢从安此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娇养着。

  仅仅是折回破屋就让她浑身大汗,这身体怕是不能要了。

  桌上的碗底有干涸的印子,气味微苦。破了口的水壶,一眼就能看到是空的。没有烛火,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用的东西,肚子饿的不行,也没有发现任何食物。

  眼看着外头的天色暗下。谢从安回到床上,蜷缩着冰凉的手脚。

  只能在这里再过一夜了,等到天亮再走。

  这浑浑噩噩的一夜漫长,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前心贴后背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拖着病弱的身体出了门。

  不知该往哪里走,却因求生的本能而踉跄着往前,顺着地势下山。

  在无数次的绝望之后,前方终于有了人烟。

  她的眼前已经开始频频发黑。

  人渐渐多了起来,还有些都朝着她看,而她只能凭借本能,不停的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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