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的背影走出了偏殿，顾祈抬手摸了摸脸上残留着余温的她的眼泪。
她要走，他能不放她走吗？大齐女君总归是要回到大齐的，而他如今这身体，已然不能与她同行。
也罢，莫强求。
阮辞刚一走出殿门，迎面就碰见早朝回来的北燕皇。两人无一句多余的话。
只阮辞勘勘从他身侧经过时，北燕皇蓦地开口道：“发簪。”
她顿了顿，终是抬手抽出了发间的白玉簪，面色平淡地放到北燕皇的手上。北燕皇满意道：“往后北燕与大齐，仅仅是邻国，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干系。”
阮辞道：“如你所愿。”
她迎着初升的朝阳，背影干脆而坚韧，渐行渐远。
北燕皇眯着眼看了片刻，方才转身进殿，看见顾祈已经醒来，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祈眼神清冷，对他伸出手，“拿来。”
北燕皇负着双手，拢在袖袍中，他闻言亦是顿了顿，终还是上前把手里的白玉簪交给了顾祈。
顾祈若有所思地把玩着白玉簪，与北燕皇无话可说。
北燕皇道：“她与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冷待朕？”
顾祈淡淡道：“你怕她与我说什么。”
往后北燕皇与顾祈的父子关系较以往更加冷淡。外人虽有不解，但彼此两个都是心知肚明的人。
顾祈身体日渐好起来以后，北燕皇下令让他与瑞王妃完成结婚之礼，顾祈却让管家将瑞王妃遣回了娘家，道是往后终身不娶。
北燕皇颇有些生气，强行给顾祈挑选合适的王妃人选，顾祈却道：“谢皇上关心，可我不喜欢女子。”
这消息一传出，原来瑞王喜欢男人，这下子哪家姑娘还敢随随便便嫁啊。要是像之前的准瑞王妃那样，嫁进门后又被遣回娘家，这得多丢脸！
这都是后话。
眼下阮辞出了北燕皇宫，回了一趟驿馆。昨夜之事，纪王已经将大概通知了谢清予，知道是今日启程，谢清予带着一队侍卫和使臣，已经收拾好，随时都可以上路。
阮辞一身衣裳泡了雨水，又跟宫里的侍卫闹了冲突，身上十分狼狈。
可她面上却再也无半分狼狈之色，更再也无半分卑微之态。
那个曾与使臣们说“有所求，便会低人一等”的女君又变回了大齐尊贵无上的女君。
有些东西，不是放下身段，就能够求得来的。阮辞记住了，从北燕皇宫里出来之时，她就已经想清楚了，顾祈是她往后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但是她也还能常常向北望。
她依然会爱着他，会想着他。
不能厮守便罢了，各自安好，不也比阴阳两隔好太多了么。
她冲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带着自己的人启程离京。好歹也是大齐出使来的人，纪王带着明玉郡主在城门相送。
郡主望着马背上英气勃发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她昨晚大闹了一场皇宫，与瑞王分离，身上找不到一丝颓然之色。再看看她身后的一队黑衣侍卫，谢清予为首，一个个面无表情、机警干练。
对于明玉郡主投来的依依目光，谢清予无一丝反应，整个视若无睹。
明玉郡主不由十分泄气，又对阮辞很有不舍，毕竟她感觉这位女君与她很合得来，瘪着嘴道：“以后我可以去你们大齐玩吗？”
阮辞俯着头看她，阳光照进她的眼里，眼瞳里散发出一种威严而剔透的冷色光泽，她道：“那朕欢迎之至。”
纪王上前揖道：“齐君一路好走。”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本是想帮忙的，可没有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
“王爷无须自责，朕来过一趟，努力了一回，不觉得这一趟是白来。”阮辞抱拳回揖，“王爷后会有期。”
纪王道：“往后瑞王若是有什么情况，我会给皇上写信。”
阮辞笑道：“那就有劳王爷。”
阮辞正要打马上路时，纪王忽又道：“听说大齐立了太子，可是小阿昀？”
阮辞挑了挑眉，道：“王爷消息倒快，朕只有他一个儿子，理应由他做皇储。”
纪王问了一个他在意且又敏感的问题：“皇上不要嫌我话多，我想再问一问，他姓顾还是姓阮？”
阮辞眯着眼望着远方，悠悠道：“关于怎么姓，朕大齐文武百官可不会消停的。等朕回朝以后，会让阿昀改姓，随朕姓。如此与北燕，便算是彻底了断个干净。”
纪王正色道：“这……小阿昀毕竟是他的血脉啊……”
阮辞勾唇笑了笑，看着纪王道：“王爷此言差矣，阿昀是朕的血脉，阮姓是吾大齐之国姓，他承大齐国姓天经地义。况且，他已是个没爹的孩子，往后朕既是他的娘，也做他的爹。”
说罢，阮辞不再与纪王多言，扬鞭撒了马蹄就往前驰骋奔去。
纪王看着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上，连连叹气。旁边的明玉郡主还迟迟回不过神来，道：“爹，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阿昀是谁？”
纪王道：“阿昀是她与瑞王的儿子！”
明玉郡主睁大了眼，问：“这事皇上知道吗？”
纪王携着明玉郡主回城，摇头道：“皇上还不知。我屡次进宫想禀明此事，皇上皆不肯见我。如今拆散了这一家三口，让我顾家子孙易姓易父，不知是否如了皇上的意呢。”
明玉郡主道：“你得赶紧去告诉皇上呀！现在追还来得及！”
纪王看了看她，道：“那是大齐女君，迟早要回大齐的。你就别想了。”
明玉郡主摸了摸鼻子，沮丧道：“哦。”
顾祈在偏殿里养了几日，有所好转以后，便搬回了瑞王府。他将阮辞的画像挂在了卧房里，看着那画像，总是在想，她约摸已经走出很远了。
可他却总是停留在她还在的那些日子里，总是停留在他抱住她、吻住她的那个瞬间。
鬼医还是日日过来调理顾祈的身体，亦见了那画像，随口与顾祈说道：“这齐君，还真不是一般的女人。比那个什么瑞王妃，嗯，不知好了多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