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陪着笑道：“下午是真病了，皇上不受凉食，还请太医看过，吃了药。”
过了一会儿，北燕皇那边的宫人就又来了院里，还带着御膳房的人亲自来传膳，每上一道菜便报出菜名，道是北燕皇下令让御膳房专为齐君准备的，道道皆是北燕宫廷的特色菜。
在阮辞的记忆里，这还是北燕皇头一次对她这样好。
阮辞道：“北燕皇如此盛情，真是令朕受宠若惊。”
末了宫人道：“皇上有令，着瑞王陪齐君用膳。”
中午顾祈过来陪阮辞用午饭的时候并未这样大张旗鼓地传是北燕皇的命令。眼下阮辞抽了抽嘴角，道：“他这搞的又是哪出？”
莫不是想拿他的儿子换自己的儿子？阮辞心神不定地坐在膳桌前，瞅了瞅顾祈，暗自想道，她绝不会把自己儿子让出去的，诚然，北燕皇的儿子又委实吸引人……
正走神时，顾祈道：“你若是不放心，等用过晚饭后，我带你过去，把儿子接回来。”
阮辞心头一悸，道：“是我儿子。”
“那也是我的么。”
阮辞稀里糊涂就度过了这么一天。虽然不曾做过什么，可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宁。
至于顾祈说要带阮辞去北燕皇那里接顾昀，阮辞还不想到那老头面前找不痛快，便道：“你去接吧，我就不去了。”
顾祈也不勉强，道：“好，我去接。”
饭后，顾祈乘着夜色离开了院落。阮辞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只是走到树下时背影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她，正好与她视线撞在一起。
阮辞慌忙掩饰之际，见他淡淡笑了一下。他开口道：“我可以再等等你，其实你也可以再等等我。”
阮辞一愣，不知他话里含义，却又好像知道一点。在她发愣时，顾祈便已转身走出了院落。
她等着他将阿昀接回来，她发现那种等待的心情不光是为了顾昀，还有为了他。
原来是这样平静而充实。
彼时北燕皇寝宫里，顾昀和北燕皇正坐在榻几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顾祈来时，爷孙俩正下棋呢。
北燕皇上午时是装病，下午便是真肠胃不适，到了眼下这会儿，才稍稍好转了些。
他看着顾昀下棋的路子清晰而又有条不紊，不由诧异。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程度，委实不凡。
北燕皇问：“你这棋谁教的？”
顾昀吃了北燕皇两子，神色一派云淡风轻，道：“我娘教的。”
“她教你下棋的时候布局中局？”
“这棋盘如战场，她不是用棋谱教的，是用兵法教的。”
北燕皇沉默，见着自己的棋又被顾昀吃了两子。
这孩子遗传了他爹的性子和聪慧，具备极高的天赋，又有那样的娘教，将来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还未可知。
在北燕他的几位孙儿在顾昀这个年纪，才入学不久，他们的父母只会教他们说一些讨北燕皇欢心的话，无一人像顾昀这样，所学所用，融会贯通、巧妙灵活。
这样的孙子到了大齐做太子，对将来的北燕还不知是福是祸。
可不管顾昀是留在大齐还是留在北燕，都是他的孙子。北燕皇自有一番自己的格局。
北燕皇见棋逢对手，也就不再手下留情，认真对待顾昀这位年轻的对手。
期间他又问：“你娘还教了你些什么？”
“打木人桩。”顾昀道，“以前有一阵子生病，身体不好。娘带我打木人桩、练拳，锻炼身体。谢叔会教我骑射剑法。”
“哪个谢叔？”
“我大齐的大将军。”
北燕皇了然：“他武功确实不错。”
顾昀思忖道：“是不错，但比我爹还差点。”
北燕皇大笑，道：“那是，我顾家的子孙都不差。还学了什么呢？”
“春耕秋收的时候，她带我出宫去看百姓劳作，我会下田插秧。”顾昀不紧不慢地说道，“她带我去东海看造船，我会游泳。她还教我看奏折，我会认百官笔迹，摸透他们的脾性……”
北燕皇听着听着，就皱眉道：“她净教你这些，那文化课呢，可有落下？”
顾昀淡淡道：“文化课有太学院里的太傅，丝毫不用她担心。”
北燕皇便心疼了起来，道：“你才这么大点儿，脑子里就要装这么多东西，记得住么？”
“这有何难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祈进寝宫来时，外面夜色浓稠如墨，衬得他神色疏浅、身形清淡。
北燕皇正和顾昀一盘棋进行得如火如荼。
北燕皇看他一眼，道：“朕生病了，你还舍得来看朕。小阿昀都比你有良心！”
顾祈抬眼看着顾昀，道：“你娘想你了，我来接你回去。”
北燕皇不满道：“时辰还这样早，接什么接。”
待顾祈近前来，淡淡扫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便挑起眉梢道：“你连小孩子都下不过？”
这看清形势的一句话，让北燕皇老脸没处搁。眼下虽胜负未分，可北燕皇确实略处于劣势。
适时宫人端着药进来，给了北燕皇一个极大的台阶下，道：“皇上，该喝药了。”
北燕皇便拍拍衣服起身，端了药碗道：“你行，那你来啊。”
顾祈的本意是快些结束这棋局，好把顾昀接回去给阮辞。遂北燕皇主动让了座，他便也不客气，拂了拂衣落座，与顾昀相对。
那洁白的手指拈了一粒棋子，落落置在棋盘上。哪想看似无意的一颗棋，数招过后，竟化解了北燕皇先前所处的劣势，而那一颗棋反而由守化为攻。
顾祈那举手投足间，尽显游刃有余，仿佛这于他不过是月下闲庭漫步一般随意淡然。
看似没有气势，可他起手落子间却又波谲云诡、尽在掌控。
顾昀不敌，每一步棋前都会思忖一番，丝毫不如先前与北燕皇对棋时容易。
北燕皇看得出，父子俩对棋的路数是一样一样的，以守为攻，举一反三。每下一颗棋，便可想数招以后的棋局形势。
只是顾昀还太年轻，不及顾祈会谋算。
最后顾昀放下手里的棋子，道：“我输了。”
北燕皇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呢，你就认输了？”
顾昀道：“胜负已定。”
顾昀的棋是他娘熟用兵法教的，可她娘所学还是顾祈教的呢。所以这也不难理解。
顾祈看他一眼，随手把指端的棋子放回棋盒内，道：“走了，回去了。”
北燕皇怎么舍得孙儿就这么回去，连忙道：“才来就要走啊，不行不行，再来一局。”
顾昀一点也不急，动手把黑白棋子分别装进棋盒里。
北燕皇放下药碗，兴致勃勃地就要再来和他开一局棋，一边诱哄道：“阿昀啊，今晚你就别回去了，留在这陪朕吧。朕晚上还有好多故事讲给你听。”
顾昀想了想，道：“好啊。”
北燕皇没料到顾昀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反倒愣了愣。
顾祈道：“不回去你娘会担心。”
顾昀仰起头望着他，道：“那我娘，今晚就拜托你照顾了。”
顾祈略扬了扬眉梢，点点头：“如此也好。”
北燕皇就不是很乐意了，道：“齐君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要人照顾吗？不妥。”
让顾祈去陪吃两顿饭就罢了，现在还要让他去照顾阮辞一晚，这孤男寡女的，北燕皇还是很放心不下。
顾昀道：“你这么大把年纪了，不也一样要人陪么。我娘是女子，要人照顾怎么了。我是因为要留下来陪你，才不在她身边的，难道你不应该做出点让步，找个人去陪陪我娘吗？”
北燕皇一噎。
顾昀一本正经地拍拍衣服站起来，道：“你不干就算了，我这便回去。”
北燕皇见状连忙拉住他，道：“留下留下，才说了今晚不回去的，怎么说走就要走？”他气闷地看了一眼顾祈，又道，“你去吧，可以陪她说说话，但绝对不能在她那里留宿！”
顾昀与他爹交换了眼神，又不紧不慢地坐回来，道：“明天不用一早来接我，晌午的时候我自己会回来吃午饭。”
那话里的意思不就很明显么，意在告诉他爹，不用着急，明天更加不用早起。反正他是不会那个时候回去打扰的。
顾祈挑了挑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随后他就走出了北燕皇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