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萱一抬头便对上陆燿的眼。

　　他眉头紧锁，眼底那神色看起来居然有点像……担心。

　　他在担心她？

　　令萱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热倒是有点热，不过是因为气的。

　　她在陆燿身侧总感觉放松，于是也就没那么防备，恐怕刚才不小心黑了脸被看见了吧？

　　“陆大人放心，我没事。”

　　耳边又传来宋落星的声音：“阿越，你今日帮持我的情谊，日后我一定不会忘记。”

　　“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不是兄弟吗？”

　　“说的对，从你帮我的那一日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兄弟了。”

　　隔着一面墙，令萱都能感觉到那种热血沸腾。

　　只可惜啊，她激动不起来。

　　谁让自己不是那一队的人，上辈子令家不就被当成挡路石被硬生生给除掉了吗。

　　除了，令香。

　　那个被无数男人怜惜的，从夹缝中挤出一条生路苟且偷生的好运小贼。

　　恨她没意思，不过还是有点牙疼。

　　怎么偏偏是她呢。

　　踩着全家人的尸体，吃着那样的人血馒头，她一个眼高手低的商贾妾生女也配吗？

　　当然，宋落星更让人恶心。

　　出生卑微可以有向上的野心，但不是不择手段，随意残害无辜人的理由。

　　他要是用正常手段，令萱还能佩服他一句。

　　陆燿更担心了，“你真没事？”

　　隔壁那两人还没消停，一顿寒暄。

　　乍听起来，真是兄弟情深，让人感慨万千。

　　说来说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陆燿虽然惊心沈越和的关系，但更在乎令萱。

　　令萱已经转过身，重新坐下来。

　　“真的没事。不过，我也不妨告诉陆大人，我和隔壁那俩关系不好，甚至是有仇。”

　　陆燿眉心一跳，眼神也收紧了。

　　“有仇？”

　　令萱抿了抿唇，“这些事儿说起来也是一言难尽，不过就那俩货色，实在是让人恶心！”

　　她低头继续吃鱼，似乎不太想说太深。

　　这在陆燿看来，那是真的仇恨不小了。

　　陆燿也坐下来，不由自主握住酒盏。

　　仇恨……男女之间的仇恨……

　　关于宋落星，他知道的并不多，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在意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宠皇子，

　　他和令萱，应该也就是在平常宴会上见过那么几次吧？

　　倒是沈越，令佟可是嘱意人做女婿呢！

　　查到订婚消息的时候，陆燿恨不得当场跑过去把整个丞相府给干翻。

　　反正，他陆燿本就是个疯子。

　　到时候只推脱说是江湖盗匪穷凶极恶，灭了沈家满门也未尝不可。

　　可后来，令萱居然自己退了婚。

　　她当街退婚，言之凿凿。

　　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陆燿起初是高兴的，可又不高兴了。

　　沈越是风光，可……令萱说的没错，他配不上她。

　　陆燿脑子转了八百个弯，突然“想通”了。

　　肯定是沈越和宋落星早就对令萱这样身家不俗的贵女起了心思，说不定暗地里还用了不少手段。

　　像这些男人，无非就是强取豪夺。

　　砰──

　　陆燿越想越气，天灵盖差点飞了，情不自禁拍了桌子。

　　那酒液翻出来，濡湿了他的指间。

　　令萱原本也在想那两人的事，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陆大人，你怎么了？”

　　陆燿强装镇定：“没什么，不过是有只飞虫罢了。”

　　“是吗？”令萱有点怀疑。

　　像摘星楼这样的地方，别说是飞虫了，就是有点灰尘都是大事。

　　陆燿“嗯”了一声，低头喝酒。

　　要是让他查到那俩货对令萱做了什么，他非得亲自把他们给阉了！

　　被隔壁那两人一吵，令萱也没啥心思了。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但令萱可不会就这样满足，趁着喝饭后茶的功夫，当即说了一句：“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再出去走走？”

　　陆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他甚至还说：“听说这附近就是明月湖，那的风景不错。”

　　明月湖连着护城河，形状如月，水色格外漂亮，是西城一大亮点。

　　晚来碧波莹莹，白日也是水天一色。

　　远远望去，如明镜一般。

　　令萱和陆燿并肩而行，小青远远跟在后头。

　　她家小姐和陆大人简直不要太登对了好吗。

　　令萱来了兴致，邀请陆燿一通乘舟游湖。

　　陆燿故作正经拒绝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令萱脆声道：“行，那就算了。”

　　“啊？”陆燿反而一愣。

　　“开玩笑的，陪我一同游湖吧，我很想看看这水面风光，也想和你一起再待一会。”令萱声音低下去，显得有些缠绵。

　　陆燿看似没听清，随便应了一声。

　　“好。”

　　两人上了小舟，只由陆燿执桨。

　　碧波荡漾间，有清风徐来。

　　小舟停靠在了偏僻清净些的岸边，身侧便是绿柳如云，清新动人。

　　令萱坐在一侧，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弄几分涟漪，“这水可真清。”

　　“风光也不错。”陆燿试着接话。

　　风一过，一切似乎又回归寂静。

　　令萱能听见风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试着站起来，大胆看向陆燿：“陆大人，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陆燿有些不解：“什么？”

　　“我和你，这样很好。”令萱一字比一字坚定，“陆大人应该也看的出来，我对你非同一般。”

　　他垂下眼，手却用力抓紧了船桨。

　　有时候可以装傻，但并不代表真傻。

　　她的的确确和以前不一样，尤其是……对他。

　　令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想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父亲总想着给我相看人家，但我心中只有一个人。”

　　“今时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

　　“陆大人，你愿意娶我吗？”

　　那一刻，陆燿差点窒息。

　　他从不知道，令萱会这样大胆！

　　所以从前种种，都是有迹可循，她居然，是喜欢他的吗？！

　　陆燿几乎不甘想。

　　这仿佛是一个梦，一旦黄粱梦醒，一切终将成泡影。

　　他眼神闪烁，“令大人要令小姐相看，自然是要精挑细选一个好郎君，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

　　令萱蹙眉：“我在问你！”

　　“我？”陆燿眉梢一颤，“我和大小姐之间又有何关系？令小姐要是有看上的，我倒是可以帮忙考量考量。”

　　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明摆着装傻！

　　令萱逼过去，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灼热的气息如同她的情愫一同送过去：“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她太激动，拉着陆燿一晃。

　　那声音如石子落下，溅开无数水花。

　　陆燿浑身紧绷，一头的热血翻涌。

　　娶她？

　　那是无数幻想中最美好的结果。

　　可他，就凭他？

　　陆燿，区区一介罪臣之子。

　　位至锦衣卫提督又如何，也不过就是皇帝陛下跟前的一条狗而已。

　　沈越尚且不配，遑论他了。

　　“抱歉。”

　　陆燿别过头，一点点掰开令萱那只手。

　　他只道歉，却什么也不说明白，这是打定了主意死不松口啊。

　　令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归于平静的湖面，眼底也随之沉静下来，“好，很好。”

　　“陆燿，记住你的话。”

　　只有令萱知道，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我不要脸非要拉扯你，我也不强求，我令萱，并不缺人求娶。”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

　　陆燿心里慌乱，却不敢抬头。

　　令萱甩开袖子，一步跳上岸。

　　她一句话没说，却在越过陆燿的时候刻意支起手肘。

　　咚──

　　船桨掉了下去。

　　陆燿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怅然若失。

　　她啊，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