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罪臣之后
独宜本能的侧开脸,躲避和祝词青手指接触。
这个人于他而言太恶毒了。
一丝嘲讽笑意回荡在二人之中,“八个月时间不到,为何你我就走到今日这个田地了?啊,你说说,为何就变成这样了?”
你我之间隔着的何止八个月,是前世利用之仇。
“我这双手很脏吗,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为何你就这般惧怕我了?”祝词青讽刺地望着自己的手,语气带着诘问:“你在时守鹤身上,究竟瞧见了什么,居然比起我,你更加相信他了?”
有些话总是要有人说出来的,独宜不肯,只有祝词青他自己来了。
他就是搞不懂,就是想不通。
祝词青戳着自己心口,“穗穗,怨恨我弄丢你,还是埋怨我没寒春暖更快地出现在你眼前?”
“倘若你真想给我通风报信,多的是法子,你只是不信我了,难不成你也听信了坊间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认为老师的死,和我也有关系?”
隐隐的薄怒掩饰不住。
独宜垂眸,不想继续这些动气话,转而说:“兄长,今日是崔家大喜,我们算是让人婚宴有了不悦,已是不对,还是不要争吵了,明日再说如何?”
下巴猛然被捏住,目光被迫相撞在一起。
独宜冷幽幽的目光,刺的祝词青心疼。
“独宜,你到底在想什么?”祝词青隐忍的语气有些哀求意思,“你要给老师报仇有我不就足够了?为何还要找时家?”
“那你说说看,为何你一点都没有被我父亲的事情影响。”独宜顿了顿,眼底露出些讥讽笑意,“你是我父亲最器重的学生,我父亲惨死,而你只是被停职查办了,不久后就官复原职了,父亲进宫那一日,你又在哪里,你为何没有阻拦?”
祝词青眸子赫然瞪大。
独宜也不客气,“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我能信谁,我该信谁,可这些对我又有什么用,父亲能够活过来吗?不会的……”
她的眼底有泪光闪现,她连着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又应该怨恨谁呢?
祝词青很笃定,那个会跟着他叫兄长的小姑娘已经消失了,“你恨我,你觉得老师的死与我有关?你觉得我真的能左右你父亲的意思,我自去阻止了,不管你听谁说,我去阻止你父亲这是事实,是你父亲轰走了我,让我保全你。”
一个是一心求死的老师,一边是无辜的独宜,他救不了前者,自要保全后者。
“那你当时是想保全我,还是纵横谋划呢?”独宜一针见血,眼底透着悲凉,“你大约想得是,父亲糊涂执意送死——”
“独宜!”祝词青低呵,“够了。”她把着独宜肩头,“我不想和你生气,等你回了京城我们从长计议,你想要你父亲手里可用的势力对吗,我都可以移交给你,这样你能重新信任我了吗?”
独宜心中冷笑。
拿本就是她的东西来讨好他,真当她是蠢货。
说起来,还是要她的信任,方便他以后在京城行动。
祝词青看她冷漠的脸,心中裂缝愈发多起来,“没事的。”他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独宜听的,“都会过去的。”
独宜轻轻地嗯了一声,“明日见。”
祝词青走了,独宜却在水榭站了许久,直到崔明荷走来,她回神才惊觉天上起了雨丝。
“春日要来了。”崔明荷小声说,她顿了顿,犹豫继续说:“你和祝公子争执了,我见他脸上不大好。”
独宜扭头给她一个你觉得我脸色如何的神情。
崔明荷顿不敢说话了,她不大会安慰人,只能学着母亲哄她那样,伸手在她背脊抚了抚。
独宜被她轻一下重一下地弄得痒痒,心情似乎好了一星半点,“以后遇到人很生气,四姑娘就不要过去了,怒火这东西最容易的就是牵扯无辜。”
“怎么会呢,你不是怒火,你是很烦。”崔明荷眉眼弯弯,“你真的生气了,我肯定都不敢来了。”
说着,崔明荷又忧心忡忡,“怎么公主也来了呢,这门婚事是不是很不对啊……”
独宜说:“其实是看你哥哥,你哥哥只要以崔家为重,宁燕又能算什么呢。”
***
次日新媳妇敬茶,独宜记得上一次崔家人怎么齐全,还是在时守鹤来的时候。
屋子里面热闹极了,崔老太太和谢氏说这话,明面上提了一嘴崔明蕴生病要传人最近不会出现在人前,又问着时守鹤好点没有。
时守鹤专门找了个僻静地方坐着,他昨日喝蒙了,今个还是独宜从床上抓起来,此刻靠着椅子扶手揉着脑子,浑浑噩噩得厉害,听着崔老太太叫他,摆摆手,“不好不好,等见过了表嫂,我就不留饭了,我要回去睡觉。”
崔老太爷乐呵呵说了个成,“一会儿给你拿点回去,穗穗你看着他,让他垫垫肚子再睡,省的饿醒了胡吃海喝,肚子不舒服了。”
又过了小半刻钟,独宜就见着崔昭璋、宁燕走了进来。
宁燕穿着正红的衣裳,妆容华贵,只是脸上没什么笑意,崔昭璋只是在迈门槛时抬手扶了她一把,就规矩地收回了手。
听闻昨夜这二人没要水,并未圆房。
宁燕请安下跪给崔家长辈敬茶改口,崔昭璋就在旁边给她引荐,最后见过家里小辈后,走到了时守鹤跟前。
时守鹤还在打瞌睡,是被独宜推了下脑袋。
崔昭璋主动说:“昨日宾客太多,表弟替我挡了许多酒。”
宁燕点点头,对着时守鹤微微低身屈下膝,“多谢表弟替夫君挡酒了。”
时守鹤猛然精神过来,两手扶着椅子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这是宁燕?
宁燕当然看得清楚时守鹤错愕神情,抿了抿唇,露出歉意,“以前在北地对表弟多有得罪,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我以茶代酒给表弟赔罪。”
说着,宁燕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时守鹤也说不出别的,只能收了宁燕送的礼,叫了两声表嫂。
崔老太太叫宁燕过去说话,时守鹤开了折扇遮住嘴和独宜说:“什么情况?”
“不清楚,她对宁家没用了,就看她如何想日后的路。”独宜低声,打开宁燕送的东西,就是一块不错的玉料,并没有任何特殊。
二人私语中,谢氏拔高的声音显得突兀,“燕燕你说什么?”
宁燕轻声说:“女方三日回门,雍州离着京城快马加鞭也就两日,若是今日下午就出发,我定然能在三日那天回门,我想三日回门。”
独宜、时守鹤对视一眼。
这个要求说过分还能接受,说不过分吧,又有些强人所难。
时间太赶了。
宁燕站在中间,忍受一屋子人诧异目光,轻轻地说:“我是家中嫡女,家里长辈都疼惜我,我知道崔家给足了我颜面,我不应该再强要求这些,就这一件事,能否请……”
宁燕说着乞求地望着崔老太太,又看向谢氏。
新婚第一日就让新媳妇哭鼻子,这传出去算是什么样子。
坐在边上的崔轻柏看向儿子:“昭璋,你是怎么想的。”
崔昭璋看向父亲,只是说,“夫人今早就和我说了这件事。我觉得不妥已经否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还要说出来。”
崔昭璋瞥了眼宁燕,保持语气平稳,“虽说是三日回门,那也是两家离得近,雍州离着京城也有些脚程,咱们这里也有京城嫁来的媳妇,都是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才回去的,哪有才过门就叫着回去的,弄得崔家欺负人一样。”
他着重在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屋里的人谁不知道提亲时候宁家是怎么欺负人的。
宁燕肩头抖了下,还是继续说:“话是这样说,可若能在三日那天回门,两家以前的纠葛不也解开了,且夫君还要赶考,自然是要住在我家里的。”
听着这话,崔昭璋骤然板着脸,“我赶考有谢家外祖家可以住着,想来指点学问,还是谢家能帮我些,至于指点别的……夫人想要学,自己就可以回娘家学,何必要拉着我这个不愿意的。”
宁燕脸色大变,手里汗巾子都彻底捏紧。
家里小辈都低头不敢吭声。
谢氏冷声,“昭璋!”怎可这样说话,大婚头一日当着全家让新嫁娘抬不起头,这是什么规矩!
崔昭璋声音大了些:“今日家里人都在,我也当着夫人把话说清楚,我家不是记仇的人,不管你我婚事怎么成的,你安安分分的,我必然尊尊敬敬的,我要前程自己能走多远是我自己的本事,你少来指手画脚,崔家也穷不了你,会保你一身富贵荣华。”
宁燕抿唇面色难看,谢氏起身护着宁燕,“昭璋你这孩子,你怎么能如此……”
“有什么,都是自己人。”崔昭璋抖了抖衣袍,“这里谁敢欺负她不是?”
“好了。”崔老太爷拍着膝头,“就一个小事而已,三日回门罢了,午后你们就启程,顺带去好好谢谢你谢家外祖父和外祖母,再带你表弟去谢家好好玩几天,你可少给我把人丢谢家就不管了,否则我肯定不饶你。”
这话一出,宁燕顿时感激,“谢谢祖父成全。”
这下换崔昭璋愣了,“祖父!”
宁燕立刻侧身,抓着崔昭璋的手,“多谢夫君成全!”
崔昭璋明显吃瘪,只能扯回手,冷幽幽地盯着宁燕。
崔老太爷当作没瞧着,“没什么,一家子不说这些,你是京城贵女,是咱们家高攀了,否则你家哪里肯把你嫁到这种看不见的地方来。”
“昭璋就是嘴硬,其实人很好,以后你就明白了,他若是真的真的欺负你,只管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这话看似维护了宁燕,也是在直白地说,崔昭璋的事以后他这个亲祖父会做主,不过到底是全了宁燕的颜面。
崔昭璋却不给面子,拱手,“谢谢祖父做主。”
众人:……
时守鹤和独宜说,“看看吧,我就说不来,这下又要跟着去跑一遭了。”
崔老太爷哼了一声,说:“你的文章我不说什么,就你那手字,去让谢家好好教教得好,就算是个末尾中举也是好的。”
“末尾中举?外祖父我在你心中就怎么蠢笨吗?”
崔老太爷喝茶,“那你给我考个三甲来如何?”
时守鹤顿时没声气了,众人都被逗笑。
时守鹤是真困,崔老太太也不好多留他,让人给她装了些吃食就让她离开了。
“宁燕怎么着急让表哥去崔家,我看没好事。”时守鹤踏出门就说。
独宜很认同,“到底崔家在雍州名声大,不少致仕的官员都在这处养老呢,我看这小两口没多和睦。”
时守鹤思索片刻,“表哥只要稳得住,崔家就不会有事。”
独宜半路瞧着摘月在旁边等着自己,找了个借口带着浅绿过去。
“昨日多谢姑娘了。”独宜说。
摘星可不敢受独宜的礼,“是姑娘不嫌弃我蠢笨的办法,到底不能贴身跟着姑娘了,不过也好,晚些时候我们还能一起回去。”
她看独宜望着自己,“怎么,姑娘不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吗?”
“你帮我做件事吧。”独宜说,“祝词青认识吗?”
摘星点头,“姑娘请吩咐。”
“昨日茶馆他应该等着我的,去告诉我,我今日去不了了,至于缘由你全部说了就好,让他回京等着我。”
摘星应诺离开。
独宜又看跟着的浅绿,“你是聪慧人,眼下还要跟着我去京城吗?你若只是想要一个好前程,我会给时家那边送信。”
浅绿只是隐隐猜出了独宜身份不一般,多得压根不敢想,“我愿意的。
她依旧坚持自己一开始的决定,“我没有什么大本事,做了时家的家生子,就想要跟着个好主子,难不成,姑娘还是不想嫁给公子吗?”
“你这话诛心了。”独宜拉住她的手,“那我若是告诉你,我是罪臣之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