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盯着眼前的男人,岁月在他的脸上仿佛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依旧如同二十出头一般,乌黑的头发被绾成一个髻,墨绿色的玉簪将它固定在头顶,一双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眼睛,此时正鼻观眼眼观心的看着地面,仿佛要将地面看出朵花来。
仿佛在思索,或者又仿佛是心不在焉,当小爱问出那句话后,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张成佚才慢慢的开口,“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很多年前的事,或许早就没有印象了。”
“那人呢?你可记得一个叫艳霏的女人?”小爱不理会他的推脱之词,继续问道。
“谁?或许以前我认识,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了,很多事,很多人我已经记不清了。”张成佚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或许真的是岁月不饶人。”
听到这话,易修能刚喝进去的茶水,差一点就没忍住喷了出来,带着些埋怨的眼神看了一眼正做着西子捧心状,一脸无奈和痛心的张成佚。
倒是小爱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一丝的变化,似乎并没有听到张成佚的话一般继续的说道。
“艳霏是我的娘亲,她这些年过得都很苦。”小爱淡淡的陈述,仿佛眼前回到了多年以前,她的眼中有些怀念,带着些许的伤感。
“人身在世,哪能所有的事都能够尽如人意的。”张成佚颇有些感慨的说道,“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往事,做人应该向前看。”
“张丞相说的不错。”小爱从思绪中走出,淡淡的回应道,“不过,难道这一生之中没有什么人,又或者什么事让你放不下的吗?”
“当然有,人的一生当中怎么能没做过几件让自己后悔的事呢?”
“那么,你记忆最深的是什么事?或者,我换个问题,这辈子你做的最对不起良心的事是什么事?最愧对的人又是什么人?”小爱没有在和他打太极,直接奔着主题问道,眼中带着超乎寻常的认真和执着。
“这……”张成佚被这突然而来的尖锐的问题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冷静下来,“要说我最愧对的人,还真是有那么一个人。”
小爱听到这里,心中一紧,袖口中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什么人?”
“霓裳”张成佚假装随意的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易修能,发现此时的易修能早已神游太空,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两人的对话。可就算如此,张成佚也不敢掉以轻心。
“也就是我的夫人。”张成佚补充道。
听清楚他的话,尤其是听到霓裳这个名字的时候,小爱脑海中回忆起了那个单纯的女子,她便是自己在宫中偶遇的那位公主。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起当时那位公主形容自己夫君的神情,以及她曾说过的话,小爱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真的难以想象,霓裳公主的相公竟是,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是她?”小爱问道。
张成佚以为小爱是问自己最愧对的人为何是公主,谁知,小爱其实是想问,为什么你竟是他的相公!因为,在小爱的心里,那个单纯的女子口中的相公,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对自己妻子一心一意的人。但,面前的张成佚显然不是。
同样的问题,却有不同的含义,不同的人,自然也有不同的理解。
“因为平时我的事情很多,一旦处理起事情,我便会废寝忘食的,从而常常疏忽了她。”张成佚带着些许的遗憾和自责的口气说道。
“只是这样吗?”小爱看着面前的人,那一瞬间,一股无名的业火突然窜到胸口,闷热难耐,声音却带着一丝吓人的冷意,“真的只是如此吗?这么多年以来,你愧对的只有霓裳一人吗!”
小爱要求的其实并不多,今天来见张成佚也只是想知道十几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让他离开了深爱他的娘亲,又是什么原因让他甚至从没想过回去找过娘亲和自己,甚至连一眼也不曾看过。可是,今天,小爱站到他的面前时,当听到他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愧对的人时,自己和娘亲的名字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被他提到,那种心痛,那种难过,以及那种被人忽视和遗忘的悲哀之感,夹杂着对自己多年来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和对深爱他的娘亲的种种遗忘所产生的恨意,如潮水一般汹涌的向着小爱袭来,仿佛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一个巨浪打来,便会沉入海底,永世面对黑暗。
看着渐渐变冷的眼神,张成佚依旧面不改色的答道,“是的,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我的妻子。”
“哈哈”小爱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声中带着些凄凉,她笑自己以前的想法太过天真,笑自己将父亲想得太过完美,竟是如此!当真是如此!原来不是自己的父亲有什么苦衷,而是,他本就是个善忘的人,自己的存在根本就是个错误,或许,连娘亲的出现也同样是一个错误。想起娘亲每年七夕前后便会发病,那样执着的娘亲,执着的去爱一个人,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你说的都是事实吗?绝无半点隐瞒?”小爱想要给他和自己心目中的父亲再一次的机会,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
这微小的期望,这萤火虫般的光亮,却被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一盆冷水般浇灭了,“是的,皇上在上,臣岂敢有所隐瞒。”
“好极,那我问你,可曾记得七夕时遇到的那个女子?”小爱无情地盯着张成佚,仿佛此刻她是在看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七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成佚眼神有些闪烁的说道。
可是,小爱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七夕夜晚,常常会有一个喜欢穿红火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小爱仿佛是在回忆,连声音也慢慢变得柔缓,那情景犹如亲眼看见一般,那么的真实,让人也不由得眼前浮出那一幅美妙的画面。
“她的性格如同她身上的颜色一般,热情似火,她的相貌美若天仙,尤其是那双水眸,如同夜空里最明亮的星星一般,十几年前的夜晚,你可曾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小爱微不可闻的问道,声音充满着诱惑,引诱这人不知不觉陷入其中。
沉浸在回忆中的张成佚,下意识的回答道,“是的,那一晚她真的很美,就像是落下凡间的仙子一般。”
待到张成佚说完,他才意识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有可能还是致命的。
张成佚此时惊恐的看着正在一旁悠闲品茶的皇帝,发现在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让人胆颤惊心地笑容。
张成佚怨恨的看着眼前的,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子,“我真是小瞧你了。”
“我给过你机会。”小爱转过身不看他,仿佛看他便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爱卿,七夕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解释一下?”易修能带着淡淡的笑容问道。
听完张成佚那段冗长的陈述,和小爱之前猜想的相差无几。
之前的那些其实都只是小爱根据一些在魔宫的蛛丝马迹而推测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是,此刻,小爱从旁人的口中第一次真正听到了那晚所发生的事。
小爱心中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若是那晚,娘亲没有遇见他该多好,小爱看了一眼惊恐异常的张成佚,心底感叹道,娘亲或许到今天还是一个那样纯粹的,敢爱敢恨的单纯地女子吧。
这一刻,小爱突然间理解了,为什么当年娘亲如此的恨男子,为何如此冷漠的对待自己,以及,为何要给自己起名为‘绝爱’,弃情绝爱,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
小爱走到下跪的张成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实,问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甚至想出这种法子逼他承认自己的当年的错误,说白了也只不过是想知道一件事,小爱带着出奇平静的口吻问道,“那么,这些年以来,对于当初的那件事,你可曾后悔过?”
在小爱的悲悯的眼神中,张成佚选择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