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人静,徐府院墙边,两抹黑影,面对面站着。
谢金燕警惕着四周,压低了声音,口中絮絮的讲述着晨时的事。
立于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大斗篷的神秘女子,她幽幽冷冷的开口,道:“你投毒之事,已被徐童潇知晓,我不会再送毒药给你了。”
谢金燕眉头紧蹙,自顾自的思忱,说道:“不可能啊,那药她一碗不落尽数喝了,我的侍女亲自看着她喝的。”
神秘女子依旧低首,冷语道:“我给你的是毒药,毒性不弱,她连喝了几日就如饮水一般,还不是提早有了防备,加之今晨她制止郡主试药,便不会错了。”
谢金燕不解,仍旧摇了摇头,低低一语,道:“我做事很小心,怎么会被她察觉了呢?”
那神秘女子冷哼一声,抽了一抹冷笑于嘴角,冷声低语道:“你以为徐童潇是什么人物,若是肯轻信他人,恐怕她早已丧命。”
谢金燕猛地抬起眼眸,说道:“你的意思是……”
神秘女子颇淡漠的说道:“蠢,她从一开始就防着你呢,是你自作聪明。”
闻言,谢金燕不由得心头重重一颤,当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人洞察时,她一时五味陈杂。
神秘女子声音阴冷至极,幽幽出口,道:“咱俩也算做过一段时间的盟友,我奉劝你,一时最好别再有别的动作,否则保不齐她会反咬你一口,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谢金燕弱弱的开口,声音小到极致:“可是她看起来……”
未待她说完,神秘女子硬生生的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话音落,谢金燕慌忙拉住了她的斗篷,口中颇有些焦急,说道:“那怎么办,你再帮帮我,再帮我一次吧。”
神秘女子拂去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继而淡漠转身,说道:“她已经对你生疑,没用的,我们的合作到此,以后便是陌路,你好自为之,告辞。”
谢金燕敛了眼眸,长叹一口气,拖沓着步子行回院中。
神秘女子缓缓抬起头,俨然是唐秋木的模样,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心头暗道:徐童潇,这一次,便算你赢了。
撤去了毒药,徐童潇踏实的养了几日,终于盼到身子见好,天色正好适合晒晒太阳,携了辛夷,跨步出门。
小院中,一株芙蓉开的正好,刘清砚素手轻抚,脸面慢慢靠近,轻嗅一下,嘴角缓缓晕开一抹笑意,好一幅美人图。
徐童潇轻咳出声,笑笑问道:“郡主,你何时来的,怎么没叫人通传呢?”
刘清砚闻声抬眸,微微一笑,颇随意的说道:“通传做什么?大嫂到小姑的院子里走动,哪里那么多规矩了?”
也不顾徐童潇惊讶的神情,刘清砚转而轻语道:“你身子不好,让人通传怕是会扰了你,再说,你已将院中下人尽数遣走,哪里还有人能为我通传呢,我瞧着你院子里这一株芙蓉开的不错,一时贪看,便忘了要进屋去了。”
徐童潇舒展了眉头,笑笑打趣的说道:“不易不易,我盼着郡主你这一声关心,也着实是盼的久了。”
“别叫我郡主。”刘清砚面色微凛,似嗔的凉声,转身走回来,却又缓了语气,微微笑意漾起,温柔轻语:“你已认祖归宗,便是实实在在的徐家人了,日后便唤我大嫂吧。”
闻言,徐童潇抿唇一笑,后抚了抚身,道:“是,大嫂。”
见她如此,刘清砚也是噗嗤一笑,自顾自坐到石桌边。
徐童潇也凑了过来,却是抬头四下里瞧了瞧,问道:“诶,姝儿怎么没跟你同来呢?”
刘清砚挑了挑眉头,笑语道:“又去哪里疯玩了吧,她白日里很少在家的。”
“怎么好好的小丫头,性子这么野呢?”徐童潇口中说着,转而咧了嘴角笑了,自嘲一声,道:“比我还野。”
刘清砚缓缓抬眸,看向徐童潇,轻叹气,道:“她呀,总是惦记着找回三姐跟外面的姐姐,虽说大海捞针,可也总算让她寻回了你来,这下子更是满心的斗志了。”
闻及一个禁忌,徐童潇心头狠狠的一坠,冷冷抬眸,冷声问道:“找回三姐?她在找……妙锦?她在找一个死人?”
尤记得初见姝锦那日,小丫头不住的问她是否认识三姐,她那时未曾多心,只当是认个熟人,不想姝锦竟是一直在找寻妙锦的踪迹。
刘清砚点了点头,无奈轻叹道:“妙锦离家时,姝儿还小,只说三姐姐离家去了很远的地方,此后几年杳无音讯,直到死讯传来也没有告诉她,算是给她留个念想吧,所以就连妙锦的牌位,我们也没敢立进祖宗祠堂。”
“你似乎忘记了说一个理由。”徐童潇面色转的极快,这一刻又是嗤笑了一声,说道:“她为叛臣谢再兴做事,所以被除去宗籍,断绝亲缘,逐出家门,而她死后亦不准行丧,不准供奉,徐家很在乎这个的。”
刘清砚目光一滞,对上徐童潇玩味的眼神,只觉得她的笑意充满了讽刺。
在刘清砚的人之中,徐童潇有时候表现的很善良,很懂事,而有些时候,她给别人的又是满满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她甚至有些自负,自以为掌控全局,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刘清砚于是缓了缓心神,叙叙的说道:“有些事,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妙锦当年为叛臣做事,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怕连累家里,是自请断绝亲缘,销声匿迹的,所以她的名字,仍在族谱之上。”
闻言,徐童潇不禁一惊,她试探性的开口:“那她还是徐家三小姐?那我……”
刘清砚道:“自然也是徐家三小姐,从你认祖归宗那一刻起,徐妙锦便是徐童潇,徐童潇便是徐妙锦了。”
徐童潇略一思忱,便恍然明白,所谓义女也好,私生女也罢,哪里有资格上徐家的族谱,进徐家的宗庙呢,于是她呵呵一笑:“所以……我便是徐家已故的三小姐了。”
刘清砚道:“进过祠堂,拜过祖宗,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徐家三小姐了,那么生与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明白。”徐童潇颔首笑了笑,像是自嘲,说道:“不怕你笑话,我想过回徐家,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回来,但是进祠堂拜祖宗,给父亲的灵位上香磕头,我从前想也不敢想,是你疼我,你尽了力,给了我最好的结果,我明白。”
她说着说着便又笑了,眼中有些晶莹,仿佛即刻便会有泪珠子落下来。
她这般楚楚可怜,看的刘清砚也有一丝心疼了,她原本只想用族谱一事挫一挫她的气盛,不想竟叫她伤感了起来。
“哎呦怎么说着说着还……你不会等下要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吧?”刘清砚这样说着,手却还是不自觉的握住了徐童潇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也紧紧攥住了她。
只一刻,徐童潇便掩去了哀伤的神色,抽回手,变回了平日的模样,只道:“郡主啊郡主,你怎么一点也不给人亲近的机会啊。”
刘清砚掩口笑了笑,随后又将话锋转回前头,说道:“姝儿之所以对找姐姐的事情那般执着,都是因为你二哥,你们的事情,都是你二哥讲给她听的,或许讲的都是好的部分吧,姝儿格外喜欢,也盼着能见到你们,每日就如脱了僵的野马,在外头疯玩。”
徐童潇眼神中仿若闪过了一丝光芒,她突然笑的像极了一个孩子,满目憧憬,似是疑问,又似自言自语的说道:“二哥哥?他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见她翻书一般的变脸,刘清砚柳眉轻蹙,随即恢复如常,轻语道:“他叫增寿,是最温文尔雅的儒士,与你大哥的性子,刚好相反。”
徐童潇连忙追问道:“那他……在朝为官吗?他很忙所以不常回家吗?为什么我回京这么久,也回家这许多天了,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刘清砚面色微僵,她缓缓转脸,淡淡一语道:“他离家游学也有几年了,不曾回来也很少写信,没人知道他还要在外头浪迹到何时。”
七年前,徐达死后,徐增寿请旨出门游学,多年未归。
而徐童潇,她没什么过多的在意,对这个二哥哥,她的印象还不错,放肆着心神,天马行空的想象着他的模样。
徐增寿,徐家二少爷,温文尔雅的儒士,面容俊朗,温润如玉,又满腹诗书的大好人。
没有见过的这个徐家人,在徐童潇的脑海中,大概有了一个影像,最美好的哥哥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