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此时辰时刚过,天色渐白,却不见阳光,直将整座奉天殿笼罩在一股肃穆的氛围里。殿内已三三两两站了不少大臣,纷纷三五做堆,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便朝殿外指指点点。
朱祁镇负手站在龙座下,面无表情地扫视过殿内的个个大臣,微微皱了皱眉——在朝之人,皆六部官员,三品重臣。武将文臣各立两边,本是规矩。这些人却各站党派,左以石亨为首,右以徐有贞是詹,聚作一堆,反倒将他这个皇帝视若无物。
“父皇,自从您复位封赏,升了徐、石二人的官职,他们近年是愈发不知收敛了。儿臣监国时,曾多次收到弹劾他二人的奏折,不过后来均被压住了。”见深正坐在一边的侧椅上,掸眼一看似乎也发现了其中微妙,不由压低了声音在朱祁镇耳边道,“如今他二人党羽渐丰,父皇您可有什么看法?”
朱祁镇微微一勾嘴角,漠然道:“石亨与徐有贞政见不合多年,生出嫌隙也是迟早的事。不过是之前有东厂在其中左右周旋,朕初复位,又有利可图,这才没有撕破嘴脸。如今朕把曹吉祥派去管了司礼监,他二人没了曹吉祥从中周旋,石亨的官位又压徐有贞一头,他二人怎么还能装作表面和气?”
见深皱着眉低头想了想,又道:“父皇虽然调走了曹吉祥,却没强制打压东厂,儿臣听说东厂这几年在民间亦是活跃得很,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更何况父皇还升了石亨的官位,这不是……”他话音未落,却听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哭喊,只见一人老泪纵横从殿外扑进来,一把伏身跪倒在地,朝朱祁镇磕头道:“皇上——臣有罪,臣,有罪啊!”
朱祁镇脸色猛然一沉,盯住汪瑛道:“汪国公还真是思念朕啊,朕今早才下旨命你在家思过,你现在就跑来奉天殿当众哭号,难道是当真不把朕放在眼里么?!”
只见汪瑛满脸悲痛之色,死死伏在地上哭道:“臣自知罪孽深重,如不能当面向皇上请罪,实在于心不安!因此即便有违圣旨,也只能抗旨前来了!”他边磕头边颤巍巍道,“臣今日早时,正于家中闭门思过,不料却听闻臣治下吏部,竟因着一桩渎职的案子,害的李侍郎家的小公子撞了墙……臣自知治下不明,这才……“他话音未落,便见殿外又急匆匆冲进来一人,一见朱祁镇,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刑部侍郎李琼,叩见皇上——臣有冤情,求皇上替臣做主啊!”
朱祁镇自看了一眼汪瑛,转身扶起李琼,缓声道:“李大人来的倒巧,汪国公前脚已经向朕哭告过这件案子,如今既然原告来了,你且将案情细细说给朕听吧!”
李琼这才扭头看到伏跪在地的汪国公,吓得退后一步,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哭道:“臣,臣……臣有一子,前年刚被封了……封了淮南郡守……前些日子调查一桩官匪案时,却被吏部刘大人一封文书斥责进京,说他串通匪寇,鱼肉百姓,不由分说就……就屈打成招,将小儿下狱,结果当天晚上,小儿就在牢里……撞了墙……“李侍郎越说哭得越厉害,哭到后来忍不住趴到了地上,“臣膝下就这一个独子,臣实在是……”
朱祁镇闻言一挑眉梢,转头看向汪瑛,寒声道:“汪国公,是不是朕听错了?这官匪要案涉及朝廷官员,虽属吏部分派,已构成的案件却怎么不经刑部审理就被刘大人一封手书定了案呢?莫非是汪国公手眼通天,已经能让吏部代了刑部的职?不如朕就把刑部撤了,一手交由你的吏部来管如何?”
汪瑛身子一晃,额头已有冷汗渐起:“臣有罪啊!都是臣治下不严,才致此冤案……臣已命刑部彻查,定会还李大人一个公道!”
“不必了。”朱祁镇冷冷看他一眼,一拂衣袍转身走回龙座,“近来东厂想必很是清闲,朕自会着人彻查这件事。汪国公请罪的诚心朕也已看到,不过你负诏在身,还是赶快回府,静心思过,不要辜负了朕一片苦心才是。毕竟,这大明江山,今后还要仰仗各位大人啊!”
汪瑛头埋得很低,朝面前长叩一声:“臣——谢皇上宽宥!”
“皇上,臣有奏——”忽见石亨从旁走出,躬身道,“皇上,汪国公治下多有心腹,东厂如今地位卑下,恐怕难以震服人心。不如让臣领了这个头,臣为忠国公,与汪国公同级,想来行事也更方便些!”
徐有贞闻言一惊,忙出列道:“忠国公,你虽有爵位,但毕竟是武将,哪有武将去管六部的事?吏部越权,自有三公会审,你来凑什么热闹?!”
石亨冷冷瞥他一眼,挑眉笑道:“什么文臣武将,徐大人这是瞧不起我们武将了?”他一张手臂,环顾一圈朝上,高声道,“你我都是为皇上办事,要是什么事都让你们这些书呆子管了,皇上还不整天被你们念叨死?!”
徐有贞霍然睁大双眼,口舌生结道:“大胆!你你你,你居然敢咒骂圣上!”他即刻跪倒在地,哀声道,“皇上,此案牵涉到六部重臣,交给一介武将实在不妥,臣以为还需……”
“徐大人。”朱祁镇皱着眉看向他,温声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忠国公之言也有理,不如这样,忠国公就与徐大人共同监管此事,如何?”
徐有贞先是一愣,张了张嘴似心有不甘,又不敢再多言,只得俯首谢恩:“臣接旨——”
石亨自拱手领了之旨,退到一边。便有一人出列,沉声道:“皇上,臣有奏——”却是于东阳。
朱祁镇微微一笑,抬眸看向他:“于大人请奏。”
于东阳叹了口气,肃穆道:“臣闻瓦剌新部一统之后,可汗也先派使者进京,欲来我朝觐见。昔日太子监国时因怕局势难控,故以文书推辞了使者。如今皇上重新临朝,臣以为,瓦剌使臣觐见之事,还需再三商讨。”
“可汗也先……”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名字,朱祁镇竟只觉意外的熟悉。昔年瓦剌“北狩”记忆犹在,如今想来,竟是说不出的心绪。他想了一瞬,不由失笑,沉吟片刻,看向于东阳:“朕既然重新临朝,瓦剌的觐见自然不能免。这样,于大人,这件事就由你和李大人一同操办,一定要让瓦剌人心服口服,务必不能失了我大明的气度!”他说着忽然微微笑起来,正襟危坐朝堂下道,“既然于大人提到了瓦剌来使之事,朕也正有件喜事想同各位大臣们分享——”
“皇后去世已久,朕时时痛心,国亦不可长久无后。幸而于别宫修养时,遇医女谭氏,甚是喜爱,因此欲册封其为朕的皇后,位居中宫。谭氏仁德淑惠,深得朕心,想来众卿不会有异议者吧?”
“皇上,立后乃是大事,万不可草率,此女身家、德行须得经……”
朱祁镇闻言,转眸望向伏跪在地的汪国公,一字一句地温声道:“汪国公,朕不是命你彻查谭氏身世了吗?你查的如何了?”
汪瑛嘴角一抽,抬起头来,面上脸皮耸动,阴沉沉道:“臣,已彻查,谭氏——并无问题,可居中宫!”
一时间,堂下一众大臣皆伏跪于地,高呼三声:“臣等恭喜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