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成婚
夜色渐浓,黄昏漫过天际,逐渐盖住了大地。夜晚的风穿过树影枝桠,轻轻吹动了永宁宫外悬着的大红宫灯。
永宁宫内早已点上了象征帝后新婚的红烛,烛光熠熠,照着整座宫殿如梦似幻,也照着烛身上玲珑的飞凤展翅欲飞。
屋子里很是安静,丁香轻轻伸手掀开花厅前的红帐,探出半边身子问道:“看这时辰差不多,皇上该是快来了,娘子今日一整日未进食,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微暖的烛光透过纱帘照进花厅那头,精致的檀木雕花附凤床边,允贤静静地端坐着,凤冠霞帔依旧,只耳边的挂珠被撩在了耳后。烛光照在她低垂的脸庞,愈发映着她的面容如莲花盛开,虽不惊艳,却有一种冰肌玉骨的美。
她正呆呆望着窗外出神,听见丁香叫她,忙抬起头来,微微笑道:“不用了,我不饿。”说着又转头望向窗外,似乎有些出神,“我看外面的天色不好,是不是要下雨了?”
丁香一直待在屋内陪着允贤,听她这么说,也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了看,可窗户都关的严实,又哪里看得到什么?
眼见外头的暮色越来越浓,不知何时竟刮起了刺耳的大风。丁香转身拉开门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见屋外的地面湿淋淋的,倒真的像是开始下雨了。她忙伸手向外用手接了接,水渍落在手上,却是一片雪花。
此时已是冬末春初,虽说紫禁城内总是天寒,夜早已过了下雪的季节。丁香不禁诧异,站在门边望了片刻,这雪却越下越大,不多时,便在地面盖了薄薄的一层。她不由惊叫一声:“娘子,下雪了——”
皇帝的御驾还丝毫没有动静,又听见丁香的叫声,允贤心中莫名,仿佛触动了一丝回忆的伤感,想来这时候落雪已是难得,也跟着走到门边,仰头望着天空飘飘洒洒的白点,伸手想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却正见一片细雪里,朱祁镇举着伞慢慢走过来,他一手执伞,踏着初雪一步步从黑暗里走近永宁宫门。有时伞歪了,便有雪花落在他肩头,又一瞬间融化。
她不由怔住,举在半空的手就那么静静地抬着,目光却落在大步向她走来的那人身上,再也移不开。
朱祁镇见允贤也站在门口,知道她是想看雪,又见这天气寒冷,不由加快步子跑到她身边,执伞替她遮住落在头顶的雪花:“这大婚之夜,你怎么就跑出来了?天这么冷,怎么也不加件衣裳?”
丁香见到朱祁镇,正想躬身行礼,却见朱祁镇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皇上,这合卺酒还没有……”小顺子见朱祁镇这就赶人,只当他是心急抱得美人归,忙插嘴道,“这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上还是……”
朱祁镇转头瞪了他一眼:“朕知道了,朕自然不会忘记,你们都下去吧,朕和皇后有话要说。”
丁香见朱祁镇一脸正经,忙伸手拉了拉小顺子,召了一众宫女一起退了出去。
封后大典已成,此时此刻,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只是大明的皇帝,还是她真正的丈夫。可虽已是夫妻,允贤再见到他,却反而觉得脸颊发烫,心底有种难以言说的悸动,炽热地敲在她心上。她抬头看向朱祁镇,正要开口,却见朱祁镇忽然收了伞,伸手将她轻轻一拉,一同拉进了漫天大雪里。
允贤被他拉得匆忙,不由一惊,身子向前一歪,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再睁眼时,却已经被他伸手抱着,静静站在了一片雪花里。
永宁宫是皇宫内廷除了坤宁宫以外的第二大宫,院落别致,宫殿堂皇,自然视野也分外宽阔。
她抬头看他,却见朱祁镇深深地低头凝视着她,眼眸漆黑,像是要把她融化在他的眼里。
见允贤惊诧,朱祁镇微微一笑,抱住她的右手轻轻一转,将她从臂弯里转过一圈,侧身揽在了怀里。
允贤微微侧头望向他,神色瞬间动容。
一切都恍如那天,还是那年大雪纷飞,他一身灰色大氅,裹着她轻轻旋转在漫天大雪里,青色的裙摆在空中飞舞,宛如盛开了一朵青色的莲花。而此时,一别多年,物是人非,却原来有些东西,在他和她的记忆里,从未变过。
只是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和家人吵架一个人孤单单守在门后面的浪荡少年,她也不再是那年提着裙摆到处跑的闺阁小姐。
他已是大明的皇帝,而她,已是大明的皇后。
雪花在夜色里落得到处都是,随着风声四处回旋,吹起了他绣着蟠龙的冕服,也吹起了她绣着金翅凤凰的大红礼服,衣角裹着衣角在雪花里紧紧缠绕,如同她与他的一生。
时光仿佛停留在这一刻,允贤怔怔地抬着头,不时便有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眼睫。朱祁镇轻轻伸手抹去她眼睛上的雪花,另一只手握紧了油纸伞,以伞代笔,抱着她从身边又转过一圈。
他在雪中写字的动作极快,只是拉着她旋转的几个呼吸间,便已写好一句话。允贤唇边带笑,任由他轻轻牵着,不时有扫落的雪花从她脚边翻腾而起,他便拉着她一闪而过,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允贤,你还记得这几个字吗?”
允贤闻言微微睁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白花花的地面上静静写着一行字,也是他第三次与她提起的字,正是那年他在雪中与她道别时所写下的:扎基亚。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回忆从脑海里翻涌而上,只觉得心里既疼又暖,深深看他一眼,莞尔一笑,伸手夺过朱祁镇手里的伞,提着裙摆走到那几个字旁边,弯腰握住伞,认认真真地也写下几个字,扭头笑着望向朱祁镇:“这就是我的答案。”
朱祁镇一愣,走近几步凝视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这也是朝鲜话?”
允贤直起身来,目光带笑,静静注视着他,眼神柔和而坚定:“是啊。”
“朝鲜话,妻子的意思。“
朱祁镇闻言,瞳孔一颤,只觉得这雪虽大,也掩盖不住他心底的炽热,不禁望着她一笑,忽然弯腰将她横抱起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呢喃道:“扎基亚,阿奈。祁镇,允贤。”
允贤静静地望着他,半晌,将头轻轻靠在他颈间,呼吸里传来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味,她不禁轻轻闭上眼,脸颊上传来他肌肤微热的温度,外面的雪再大,他抱着她的每一步,仍然走得那么稳,那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