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耳边有不断吹过的风声嗡嗡作响,仿佛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有奔跑的声音一下下回荡在空气里,提醒着她离他越来越近。
允贤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她甚至能听见心底隐隐颤动的紧张和害怕,那些呐喊和着快点再快一点的尖叫不断在她心底徘徊,从御花园往乾清宫的路明明只有几个片刻的功夫,她却觉得远到无法触摸。
陈碧娘跟在她身后喘着气道:“允贤,允贤……你慢点,慢点,不会有事的……”
允贤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往前跑,直跑到乾清宫前,一提裙摆便大步跨上殿门。只见殿门大开着,还是一如往常的陈设,唯独大殿前围了几名太医,朱祁镇扶着一人蹲在地上,一身冕服沾满了暗红的鲜血。那人与朱祁镇面对面蹲着,身上也是鲜血淋漓,一片狼藉里,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允贤一把扑到朱祁镇身边,双手握住他的肩,颤声道:“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小顺子来找我,跟我说你出事了……”也不知是急的还是跑的,允贤说着说着,只觉得鼻头一酸,便有眼泪从眼眶滚落。她微微咬着唇,伸手去探朱祁镇的脉搏:“你让我帮你看看,我帮你看看……”
“允贤。”朱祁镇轻轻抬起一只手扶住允贤,柔声道:“朕没事,有事的不是朕,是……”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愈发紧,“是你爹……”
允贤霎时抬起了头,瞪大眼道:“我爹,我爹……他……”她慌忙伸手擦掉眼泪,下意识地转过身,只见朱祁镇扶住的正是杭钢,或许是失血过多,杭钢的脸色已经煞白,神志也不算清楚,只朝允贤勉强抬了抬手,便晕了过去。
“爹!”允贤一把伸手抱住杭钢,她不停地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将杭钢平放在地上,一边伸手去把脉一边转头看向朱祁镇:“我爹怎么会这样?他伤的这么重,太医不是已经来了吗?为什么没有先救他?”
朱祁镇轻轻伸手揽住她的肩,温声道:“允贤,你别担心,刘平安已经为杭大人诊治过了,外伤虽重,却不致命,只是失血过多……他已经赶回太医院配药了,原本朕想将杭大人安顿好再叫你过来,只是杭大人一定坚持要先见见你,朕这才着小顺子赶紧去找你。”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慢慢道:“对不起,是朕吓到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允贤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杭钢,张了几次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努力压抑住想哭的冲动,看着几名小太监慢慢将杭钢抬进乾清宫后殿的寝宫。
朱祁镇将允贤揽在怀里,慢慢扶着她走进后殿,杭钢已经被安置在床上,脸上的血迹也被一一擦拭干净,允贤坐在床边握着杭钢的手,哽咽道:“我爹他……为什么会这样?”
朱祁镇叹了口气,站在床边沉默半晌,沉声道:“是朕吩咐你爹去查一桩案子,你还记得颍州员外贪污那件事吗?你爹正是负责侦查那件案子,谁知道路上遇到了大批刺客。”
允贤伸手擦掉眼泪,抬头望向朱祁镇,沉沉道:“颍州员外?你是说,我曾经救治过的那个员外?”
朱祁镇点头道:“是,杭大人已经先行将手书交给了朕,如果他的调查属实,那名员外背后不仅有石亨的人,还有曹吉祥的人在其中,甚至朕看你爹的伤势,倒很是像东厂的手法。朕早就有心将东厂清理一番,这些人一旦牵扯出来,曹吉祥和石亨恐怕至少会损失一小半手下……”他一只手轻轻按在允贤肩头,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眼神慢慢变得幽深,“允贤,朕已经派锦衣卫去查了,这件事的幕后真相,朕无论如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乾清宫外,陈碧娘满面担忧,不停地踱着步向里张望,然而她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殿空旷,殿内已经有几个小宫女趴在地上仔细清理那些血迹,其他人也没有前来招呼他们,她不由心中惴惴:“王老道,你说那位大人,不会有事吧?”
王老道靠在乾清宫前的庭柱上,两手叉在胸前,歪头瞥了一眼乾清宫,懒懒道:“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就是那个血呀……它流的有点多!”他说着又忍不住看着那几名已经走远的太医直摇头,“你说这宫里头的太医也没一个靠得住的……那么点伤要是让我来,早就给它止住咯!”
陈碧娘抿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哎呀都这时候了,你就别怪三怪四了!那可是人家爹……你瞧我们才进宫来这半天,就出了这么多事。我一想着允贤要在这宫里头住半辈子,怎么就总觉得心慌意乱呢?”
王老道看她一眼,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走吧!咱还是回咱的戏班子去……”
“哎——”陈碧娘闻言,一把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允贤不是还说要给那位刘妃娘娘看病的吗?”
王老道轻轻一甩,从她手里抽出袖子来,耸脸道:“自个儿的爹都这样了,那她还能有心思去给别人看病么?等过个两天,她冷静下来了,自然也知道该怎么治了!”他几步走出去,见陈碧娘一手抱胸站在原地不动,两眼一翻,只得跑回去拉她,“成成成,我说错了!咱们不就是先回那唱戏的楼子,等允贤有空了,再来找咱们吗?你说是不是?”
陈碧娘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板着脸,勉强由他拉着走。
乾清宫里的小宫女们抬头望了望走远的那两个人,似有些困惑他们是谁,却只是顾自摇了摇头,便弯腰专心地去擦那些血迹。
暗红的血迹在黑色大理石地面已经逐渐干涸,一连擦了几遍才算擦干净。宫女们正端着盆想出去,却见小顺子一头从外面撞进来,一名宫女不由惊呼一声:“小顺子公公,您这来来回回一惊一乍地,是要做什么……”
小顺子连看也来不及看她一眼,只顾冲进后殿,一把跪倒在朱祁镇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皇,皇上——外头……”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满眼别扭地支吾道,“外头那,那……”
朱祁镇眉头一皱,沉声道:“外面又怎么了?”
小顺子抬眼看了看朱祁镇,又看了看一边只凝神望着杭钢的允贤,诺诺道:“是瓦剌可汗也,也先带着几名部下……在宫外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