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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一(见深篇)-----------

爱一人一世不自知 公伊宁 3695 2024-11-12 19:20

  成化四年,冬。

  岁月如流光飞逝,转眼间,又是一年隆冬。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不过刚过了一月,便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这雪落得大,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将整座杭州城都变作了白雪茫茫。

  农家的屋顶都是斜铺,也不像宫中用着琉璃瓦,每到这时候,便早已积满了雪,有些落不下的,就沿着顶棚纷纷洒下来,洒满了屋子门前的一片平地。

  黄昏的暮色在这时逐渐从天边压来,只见夕阳西垂之下,一人慢慢从篱笆外走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仔细细地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草药架,等走到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栓上,却忽然没了推开的勇气。

  四年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他犹豫良久,还是轻轻推开那道篱笆门,走近里院的正门。

  谁知他刚走近那扇木门,正门里突然冲出来一道小小的人影,似乎是个孩子,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冲了出来,便是头也不回地撞在了他身上。他连忙一把拉住那孩子,是个脆生生的小姑娘,穿着粉红的短褂,眉眼弯弯,虽然才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却已经出落得很是标致。

  他一见便知道这小姑娘是谁,可对方却并不认识他,见他面带微笑站在门前,不由一挑眉毛,困惑地仰头望着他,乌黑的眼眸闪亮如星辰:“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前呀?”她长得水灵灵的,连声音也是甜甜的,像春天里盛开的桃花,总是让人觉得暖暖的。

  他一时兴起,忍不住逗她:“那你猜猜看我是谁?”

  小姑娘却根本不理他,见他不答话,便撇了撇嘴,轻轻一眨眼笑道:“反正你是来找我爹娘的,你就进去找吧,只是别说见到我就好了……”她话音未落,院子里已经传来朱祁镇惊怒交加的声音:“杨延曦!你以为跑出去了我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小姑娘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叫声,立马伸手捂住了耳朵,转身就往外跑:“你记得千万别说见过我啊!”

  小路上都是堆得满满的雪,她却跑得飞快,好像全然不怕摔倒一样,转眼便消失在前方拐弯的小路上。

  他轻轻转过头,便见朱祁镇匆匆穿门而来,乍然见到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慈爱的角度:“深儿,你怎么来了?”

  分别四年,才有这么一次机会来看他们。见深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很思念父亲,也很想念允贤娘亲。然而这些话在他这个年纪,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略有些腼腆地笑道:“最近宫里清闲,刚好今年冬天大雪,宫里有南巡的仪仗,我便想来看看你们……”他说着,又仰头看了看积满了雪的屋顶,微微皱眉道,“父皇,这里的屋子一到冬天就容易破损,也不保温……为什么不买间好点的宅子?”

  朱祁镇轻轻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半是玩笑半是宽慰道:“屋子有什么重要,倒是你呀,怎么还是像从前一样,总是一有机会就往外跑。”他一把伸手揽过见深的肩,便立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像是一切安好,这才轻轻叹息一声,柔声道,“你难得来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在这里多留几天。这几年……在宫里还好吗?”

  此时的见深已经及冠,不再是当年那个孤单脆弱的少年了,并肩站在朱祁镇身边,竟也已经和他一般高。任由父亲揽着肩,却只是含着腼腆的笑容:“宫里一切都好,谢谢父皇关心。”

  宫里好与不好,他都必须一力承担。可比这更重要的,是他在乎的人,也始终记挂着他。

  在他心里,大概只要在父亲面前,便永远是个孩子吧。

  朱祁镇一路与他并肩而行,虽不多话,见深难得来一趟,他心里总是十分开心。

  从前在宫中时,他是皇帝,见深是太子,君臣之别、礼仪尊卑,加上朝政繁忙,竟然很少让他们有机会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坐着。有时候他也常去东宫坐坐,却终究像隔了些什么,总是不能好好说上几句话。现在想来,或许是那时候,他心里对钱皇后的死心怀愧疚,便更加对见深报以厚望。然而见深毕竟年幼,严父在前,总要生分了不少。

  都说爱之深,责之切,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时至今日,他们父子相见,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却是另一番不同的心境了。

  天上的小雪还没有停,他们在路上耽搁了这一会儿,见深的脸上头上便落了不少雪花。

  朱祁镇不禁哈哈大笑,用力伸手掸去他头发上的雪花,又替他拉了拉肩上的大氅,微微笑道:“你此次来,怎么也不带几个随从?难道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么?”

  见深抿了抿唇,也跟着笑道:“小安子总会催我回宫,自然不能带着他……其他人,我便让他们在外面等了。”他抬眸望了望远方一直延伸向前的白色小路,微微困惑道,“父皇,我们这是去哪儿?”

  朱祁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要住在这里么?”他微微正色,手轻轻指向一个方向,眼底便燃起希望的光芒,“我们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们,或者说,这里的人需要允贤。”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厚厚的白雪里唯一一座铺着红墙绿瓦的院子里,轻声笑道:“这里的百姓大都穷苦,每年都有许多人有疾而不得医。允贤便在这里建了一座医堂,每日免费教那些孩子们识医认药。”

  见深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座院子已经近在眼前,正是他来的时候曾经见过的地方。

  但那个时候,他却全然没有想过这样一座与村子格格不入的院落,是用来做什么的。

  此时,院子里却已坐满了不同年龄的孩子,他们大都衣衫褴褛,却个个学的很认真。

  自天顺八年,殉葬制度被废除后,见深紧接着便尊朱祁镇的‘遗旨’,宣召了百姓免费治医办学一道。

  由此,医学之教终于得以在民间盛行,每个地方都会开设这样一间独立院子,专门供医者前来教习。

  朱祁镇陪着见深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里面忙的不可开交的允贤,不禁微微笑起来,眼角划过一丝温柔的情意。

  她虽只着了一身素白长裙,不施脂粉,但眼里嘴角都是明亮满足的笑容。每每有孩子认不得草药,她便会弯下腰认真地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记录、分辨,有些孩子调皮,她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捏着他们的脸颊,哄他们乖乖坐下来写字。

  这样的场景,在这茫茫白雪的映衬下,似乎显得格外淡雅唯美。

  见深怔怔地望着允贤,仿佛这是他见过母亲最美的时候了。

  这时,却见小延曦提着裙摆偷偷摸摸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看到朱祁镇,便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搂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道:“爹爹,你今天来得好早!”

  朱祁镇被她缠得无奈,只得一手抱着她,一手用力在她额头敲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跟爹爹撒娇,晚上回去,看娘亲不罚你抄书!”

  小延曦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娘亲罚她抄书,那种满是草药中药的厚厚的本子,实在是和她相见两相厌,不由皱了皱小鼻子,嘟嘟囔囔地委屈着:“爹爹爹爹,延曦不要抄书……你帮延曦求求娘亲吧,爹爹的话娘亲最听了~”她说到一半,正看见站在一边的见深,不禁两眼一睁,像是见到什么宝贝一样,喜滋滋地就要往见深怀里钻,“你跟爹爹一块来,那肯定是爹爹的朋友了?难怪刚刚你都不肯说……你长得真好看,等延曦长大了,就嫁给你做妻子好不好?”

  见深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小延曦,想来她也早已忘记他这个哥哥了吧。他微微低头看着小延曦粉嘟嘟的脸颊,她的眼睛很漂亮,也许是像允贤,总是带着一股灵气,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便恍然让他记起,她刚回宫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抱过她。

  那个时候,她才只有他的一只胳膊那么大,两只手便能把她全部拢在怀里。但他却只记得她一口含住了他的手指,那种黏糊糊的感觉,让他即便是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都还是好久也不敢去抱着。

  可后来,他才听丁香说起,那时候,本是极其怕生的小公主,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冲他笑了,还嚷嚷着让他抱。

  这些话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再想来,却觉得十分美好。

  见深想着,不禁笑起来,温柔地抱住小延曦,忍不住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便见小延曦一下子害羞地捂住了脸,她虽然早熟,毕竟是个小孩子,小脸立马变得红通通的,一下转头扑进了朱祁镇怀里:“爹爹爹爹!”

  朱祁镇在一旁看她被见深逗得开心,也不解释,只是哈哈大笑。还没来得及回答,这笑声却把允贤召了过来。

  允贤于学医一道向来极其认真,见她居然偷跑,虽眼里带笑,却不怒自威:“延曦,你下来。”

  小延曦纵然百般不情愿,还是不敢违背娘亲,只好乖乖地跳下朱祁镇怀里,低着头轻轻牵起允贤的手,眼睛水汪汪地仰头望着她道:“娘亲,今天就不要让延曦抄书了好不好?你看,爹爹有客人来了……”

  允贤转头对上见深的视线,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微微一笑,眼里浮动着深深的温柔和期盼,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见深,你长大了。”

  见深微微垂眸,像是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良久,才抬头冲她笑了笑,柔声道:“母亲,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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