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个时辰后,永宁宫内。
“刘平安,哀家问你,皇后的身子怎么样了?!”
“回太后的话,娘娘万幸,腹中胎儿一切安好,只是思虑过甚,恐怕这几日都会体虚多病……”
孙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允贤,长叹一口气,闭目道:“那就好……若是皇后有什么事,哀家……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她自顾呢喃了几声,疲惫地垂眸道,”你且在这里看诊吧,哀家先回仁寿宫了……若是皇后醒了,你再派人来叫哀家……”她说罢,踉跄着转身向外走去,也不知是被刺激的,还是身子本就愈发虚弱,竟连迈步子的力气也没有,全靠玉香在一旁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刘平安默然望着孙太后逐渐佝偻的背影,又见允贤面色苍白,仍然昏迷不醒,忙轻轻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不禁摇了摇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红墙绿瓦埋枯骨,夜夜惊醒梦中人。这宫里的人,害人害己,日复一日,又有几个能活得过红颜未老时?
允贤这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
永宁宫内十分安静,她微微睁开眼,正看见帐顶挂着的苏合香包,在耳边清晰可闻的风声里轻轻晃动着,清幽的香气弥漫在鼻息之间,像带着回忆里熟悉的味道,煞是好闻。
她慢慢坐起身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腹部,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头很晕,脑袋却很清醒,许是睡得久了,浑身都觉得无力。她伸手掀开床帘,只见永宁宫内一片寂静,只有纱帘在昏黄温暖的烛光里照出一片斑斓的阴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祥和。
允贤慢慢走下床,向外张望了一圈,轻轻向宫外走去。她虽有四个月的身孕,却并不很显肚子,平日里若是穿了宽松的衣裳,便分毫看不出孕象来,因此行动也并不像一般大肚的孕妇那样困难。
此时天色已经大黑,月色如洗,灿白的月光将整片院子照得通亮,映在石桌边坐着的两人身上,宛如照进一幅画里。
允贤轻轻走到门边,望向院子里面对面端坐着的两人。见深正握着丁香的手,眉宇间似是藏着淡淡忧愁,两眼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
丁香轻轻抱着他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允贤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此时究竟过了几天,站在原地怔忪许久才恍然想起,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啊……
起了这个念头,便跨出一步想去问问见深,却听见深忽然压低了声音哑声道:“丁香,你说……贤姨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孤还怎么开口告诉她……你让孤怎么开得了口……!”
丁香紧紧皱着眉,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一句话来,良久,轻声道:“等娘娘醒来,就说皇上回宫的日子往后推了,先不要告诉她……你是太子,皇上不在宫里,你就是咱们大明百姓的主心骨,我们可以派人去找,把所有兵力都派出宫去找,江南虽大,难道还能比得过这紫禁城里的兵力么?若是没日没夜地找,丁香就不信找不到皇上的下落!”
见深怔怔地望着她发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可是圣上遇刺失踪这么大的事情,又能瞒得了多久?贤姨一旦醒来,这宫里人多口杂……”
“殿下。”丁香微微用力握紧见深的手,眸光沉沉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冒这个险让娘娘受惊,她可以躲得了一次,躲得了两次,却不一定还能躲得过第三次惊吓。”她说得无比坚定,连带着让见深的心也稍稍安定,抿了抿唇,端正道:“孤知道了,孤这就让于东阳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父皇!”
他霍然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转身就要往外走,却猛然见允贤仅着了件单衣,独自靠在门边,神色恍惚地望着他,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贤姨……”见深一下子呆在了原地,见允贤双目无神,面白如纸,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只是怔怔地站着。还是丁香反应快,忙走近了扶住允贤,担忧道:“娘娘,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更深露重,还是先回去吧?”
允贤仿佛听不到她的话一样,只是苍白着脸,木然转头看着见深,唇瓣颤抖着,断断续续道:“见深……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允贤,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丁香见她神色不对,忙用力握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听我说……”
允贤却只是呆呆地扭头看着她,眼眸急闪,微微张着嘴,唇瓣急颤着,沉默半晌,忽然就从眼里掉出一滴泪来:”你说……我,我听你说……“她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脸色苍白,双眼却变得通红,直直地看着丁香,用力眨眼道,”我在这儿,我在听你说,你说……你说啊……!“她哭得无比沉默,无比隐忍,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她拼命压抑哭声的颤抖,那颤抖从她的身体一直传到丁香握住她的手掌,像在无声地控诉这黑暗的夜色。
丁香望着她,忽然再也编不出一句谎话来。只是深吸了口气,轻轻伸手抱住她,柔声道:“允贤,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有孕在身,又刚刚受了惊吓……”
“我没事……我没事。”允贤闻言,强自笑了笑,伸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几口气,微微闭目道,“我没事……你告诉我,元宝他……怎么了?”
丁香哑然无言,看了她许久,眉头皱了又松开,犹豫半晌,还是沉沉道:“你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自然不知道……就在两个时辰前,南巡的銮驾已经回宫,随行回来的官员们却各个负伤,还有十多人至今下落不明……小顺子满身伤痕,只领了一句口信回来,说是皇上南巡回宫的路上,过江时遭到了刺客偷袭,整艘船都被凿沉了……“她顿了顿,闭目继续道,”太子殿下已经派了好几拨人马去事发地搜救,虽救出了好几个人,却都没有皇上的消息……皇上现在生死未卜,也不知道是不是还……”
“丁香!”见深一口打断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允贤脸色惨白,微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喘着气,似是一时间受了太大的刺激,竟连言语也不能。脸上的表情时而放松时而阴沉,眼神不断闪烁着,扶着宫门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丁香忙伸手拉住她:“允贤,你要去哪儿啊……!“
允贤却像无知觉一样,只是麻木地伸手推开她,茫然无措地望着前方,颤声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你别拦着我……”
丁香不由一跺脚,急道:“谭允贤!你现在怀着身孕,你还能跑去哪儿……!!”
“贤姨……!”却是见深一把拉住允贤,深深望着她,沉声道,“贤姨,南巡之事并没有那么糟糕……您若是信得过儿臣,儿臣无论如何也会把父皇找回来,完完整整地带到您面前!”
允贤只是木然地看着见深,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又像没听进去,呆了良久,忽然一把抓住见深的胳膊,瞪大了双眼,哽咽道:“见深……见深,你救他……你一定会救他的对不对?你一定能找到我的元宝,对不对?”
见深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握住,凝视着允贤良久,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良久,目光沉沉,转头看向丁香,满眼的心痛和疲惫:“丁香,你先扶贤姨进屋吧,孤现在马上赶回东宫处理南巡的事,等把紧急的要务都安排好,再来看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