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屋内的烛火亮了一夜,火光如豆,静静照在床边,也照出墙上一道道斑驳的树影,最终一团团映在允贤苍白的脸庞上。
她在烛光里安静地闭着眼,眉头微皱,许是受了惊吓,睡得总不踏实,整个晚上都反复辗转,明明没有意识,却每过片刻便会莫名惊醒,喘息几声,又再睡去。
他在她的梦魇里守候半夜,一颗因久别重逢而欣然的心,却在恍惚间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还记得,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允贤那般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失去它。”
她原来早已预料到,远走京城,不仅只为放下对一些人的不舍,也为了切断所有让她心生羁绊的因素。那些因素里,有吴太妃,有汪国公,有太皇太后,或许……也有他。
所以,她悄然离宫,一走八年,任他百般追寻,也只字不提。因为她知道他与京城视为一体,只要她连着他,就永远不可能远离那座巍峨皇宫曾带给她的痛苦。
她想断掉的,是与京城相关的所有一切,包括他的情。
思及此,朱祁镇只觉得心口一痛,从没有哪一天,他如今日这般痛恨过自己的皇帝身份。可如果他不是皇帝,又怎能与静慈师太交好,又如何遇见她?
说到底,是他和她的缘分不够吧。
他轻叹一声,低头凝视着她,忍不住轻轻伸手抚过她红肿的脸颊。
允贤吹了一夜寒风,又磕破了额头,从午夜就开始发低烧。双颊更是被打得通红,嘴角肿起一大片,即便上过药,依然止不住牙龈内不断溢出的血丝。
然她那时回来后,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调了药汁,对着镜子慢慢上药。
夜晚的光线总是昏暗,那时他方才醒来,便急冲冲要来看她。走到门前,正见她一个人对着镜子别扭地侧着脸擦药,却不小心用了力,疼得蹙起了眉。他既愧疚又心痛,不由分说抢过她手里的药瓶,将她端端正正扶向自己面前。
允贤回头见到他,莞尔一笑,烛火映着月光将她的眼笼罩在一片深色里,如深潭里浮着一片桃花,带着微微柔软。或许是怕牵动他的伤口,又或许是生了病没有力气,她始终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他夺了药瓶小心翼翼替她上药。空下来的双手便轻轻搭在他捏着药瓶的手背上,瞳孔里像是映着他认真的模样。
寻常调出的草药汁,虽然药效相等,但总免不了比芙蓉膏用起来更疼。朱祁镇腹部的伤口本就才包扎好不久,又急冲冲要赶来,虽已上了麻药,此时却还是一阵一阵地疼。一个控制不住,指尖便碰到她肿起的嘴角,惹得允贤嘶的一声,眉头一皱向后避开。
朱祁镇吓得赶紧停手:“允贤,是我对不起你。我……”
允贤专注地看着他,眉眼弯弯,无声地伸出食指抵在他唇间,眼里有真诚的坦然:“你能来救我,我很开心。”
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虽盼着一切恩怨都能随风消散在这八年里,却也做好了随时被找到的准备。人生总是如此,即使新的生活仍在继续,已经发生的却不会消失。而在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还能有他在身边,已是很好。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分别时,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满是不安。现在想起当真满是后怕,若不是他太过大意,怎么会害她被人掳走?
当他在客栈遍寻不到,甚至冲到大街上,害怕地大叫她的名字时,他从没那么恐惧过,怕她出事,怕她又再偷偷离开……
若不是那小厮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找他,若不是他正巧没有与那小厮错过,若不是吴太妃派去的人行迹疏忽留下了痕迹……若不是这么多的巧合,他竟然便要亲手将自己最爱的女人送往黄泉路上了!
而他熬过了八个寒暑,思念了八载春秋,却在离她最近的时刻差点失去她。想到这些,他只觉脑海里纷乱冗杂,直闷得头发痛。忙伸手探了探允贤的额头,确定她已经退烧,才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虽是更深露重,隐约已有曙光划破天际。院子一角的藤椅上,杭钢拄剑而坐,一双眼若有若无地望向这头。乍见朱祁镇站在窗边看他,忙收剑躬身道:“皇上。”
朱祁镇按在腹部的手由紧一松,摇头笑道:“我已不是皇帝了,将军今后见我也不用行礼了。”
杭钢抬头看他一眼,似有些疑惑,犹豫片刻,还是正色道:“皇上,您的话,臣半分也不明白。皇上自然一直是皇上,只是皇上如此只身出宫,身边竟一个护卫也不带,未免有些太过儿戏了!若不是臣近日将近卸职,正巧在江浙一带访友,收到东厂的飞鸽传书说皇上有难,臣恐怕便不能彻夜赶来营救皇上……”
“东厂?”朱祁镇闻言,顿时眉头一皱,“你是收到东厂的飞鸽传书才找到我的?来向我报信的那小厮分明只是个普通下人,怎么去找你的却是东厂之人?况且我找到允贤也不过才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从江浙一带赶来即使快马也要两个多时辰,怎么如今东厂气象甚好,竟连只鸽子都飞得比朕的马还快了?!”
“难道这次吴太妃荒唐出宫,东厂竟也参了一脚么!”他说着,便有怒气渐起,“见深不是已经登基一段时日了吗?怎会让吴太妃私跑出来,还由着东厂在宫外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