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永宁宫本是为了允贤封后乔迁而特地修缮的,宫内每件东西、每样装饰,全都照着允贤的喜好重新摆设过。因此不论白天黑夜,往这室内一走,便是一室清新素雅,空气里都洋溢着淡淡的草药香味。
朦胧的烛光映照着床边的纱帘薄如蝉翼,纱帘那端,账内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味,朱祁镇静静地抱着允贤,侧身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允贤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握住他放在她胸前的那只手,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掌心的细纹:“直到现在,我都常常觉得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她怔怔地望着床边的纱帘,喃喃道,“有时候,我反而很想念在瓦剌的时候……那时候虽然又苦又累,连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可那时候……”她说到一半,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握紧了他的手,脸上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无助,“元宝,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让我陪在你身边。”
朱祁镇摩挲着她发顶的动作一顿,用力收紧了抱住她的力度,靠在她耳边,微微笑道:“允贤,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你……如果我保护不了你,我也会陪你一起死。”他话音未落,允贤猛地转身捂住他的嘴:“现在不是在瓦剌,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她侧着脸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仰面望向帐顶,似是有些怅然:“从前我也不信什么誓言神佛,可现在……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一直好好的,永远好好地在一起。”
朱祁镇凝视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宠溺的笑:“好,听你的。”
却听允贤深吸了口气,忽然道:“元宝,这些年我在宫外钻研医术,学到了不少新奇的法子……宫中医术大小十三科,可祝由术的运用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自从给刘妃诊过病之后,我就总想着,或许医女们的眼界不该只局限在这一座皇宫里……医术虽然能通过书籍增进,可最重要的却还是实践经验。尤其是对不同病症不同类别的人,同一种病也有不同的疗法……”她说着,看了一眼朱祁镇,微微笑道,“我记得前阵子你曾经说过,苦于民间上书的渠道太过狭隘,以至于耽搁了许多人的生命。我就想,不如召集宫里的众医女们,每年定期在城门外设医棚无偿救治百姓,再择合适的人管理监督,有冤情不能及时处理的百姓便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给内宫……而且经过筛选的案件也不会由于过多而堆积如山……”
朱祁镇静静地听她说完,只觉得心间一动,眼神瞬间亮了一亮,沉思片刻,猛地抱紧了允贤:“允贤啊允贤,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允贤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伸手在他胳膊下面一撞,便听朱祁镇一声闷哼,一下子放开了她。
允贤转身面向他,见他捂着胳膊脸色发青,不由莞尔:“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学一学医术,也不至于被我这样欺负了。”
朱祁镇一手捂着胳膊,苦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学?我每天下朝都在乾清宫……”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万分别扭道,“总之,我总有一天会证明给你看,我也不比你教出来的那些医女们差!”
允贤闻言,只静静看了他半晌,侧头向他颈边靠了靠:“元宝,我已经让师父和碧娘他们即日出宫了。“
朱祁镇闻言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是回答。他担心她,又何尝不明白她担心所有身边的人?到了这样如履薄冰的时候,他不也在竭尽全力地护她周全?
见他没有生气,允贤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但又不知该不该问,该怎么问。”
“你是皇上,后宫三千佳丽尚且嫌少,如今宫中的那些妃嫔,既不能得到恩宠,却要孤老终生,有时我虽心里愧疚,但又……”
朱祁镇只是看着她,温声道:“那么,你能容忍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吗?”他分明看到允贤的脸色微微一变,于是伸手将她抱得更紧,“允贤,这世上没有谁该对谁愧疚。我能顾及你一个人,却不能顾及她们所有人,这是我的私心,即便要愧疚,也应该是我愧疚才对。”
他轻轻扳过允贤的脸,正视着她的双眼,沉声道:“况且,你以为她们个个都喜欢被我宠幸吗?”他忽然自嘲一笑,道,“我虽不能给她们恩宠,却能让他们平安地度过余生,这对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允贤沉默片刻,轻轻道:“刘妃……病得很重,恐怕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朱祁镇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你尽管用心去治,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一直支持你。”
屋子里的烛光渐次暗了下去,黑暗中,忽然想起朱祁镇压低的声音:“允贤,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带你出宫。”
允贤低低应了一声,唇角一抹笑容恬淡温柔,轻轻将他的手握到了心口。
窗外正是一片更深露重,夜色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