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后宫的。
那双明眸，曾经那样深刻地印在自己心里，过了这许多年，再相逢，谁知是这样的情形？
“陛下，白婕妤已经醒了，您要不要……？”有嬷嬷过来轻声问道。
那是……
是赵嬷嬷吧？从前他奶母的好姐妹，自打奶母去了，便一直是这个赵嬷嬷照顾他的起居。还有乾清殿的几个大丫头，都是赵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
燕三抬手，随便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问道：“婕妤怎么样？小皇子呢？”
得了都好的回答，他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转念又觉得奇怪，便问道：“婕妤的胎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怎的突然便……”
听他这样问，赵嬷嬷“噗通”一声便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都是老奴的错，陛下，要怪就怪罪我吧！”
燕三先是一惊，随之而来的便是困惑，铺天盖地而来的困惑。他嘴唇抖了三下，才忍住了上前相扶的冲动，冷定地问道：“嬷嬷先告诉朕，你做了什么？”
“陛下，老奴有罪！”
燕三蹙眉，再三问了，那赵嬷嬷颠来倒去，都只有那一句话——老奴有罪，求陛下惩罚。将他本就不痛快的心，更撺起了火，索性抄起手边的东西，看也没看是什么，便砸了过去！
“啊——”赵嬷嬷轻轻地痛呼出口，倒在了一边，不过也没大碍，只一瞬便直起身子，跪趴回来原位。不过还是那句话，“老奴有罪，陛下要打要骂，奴婢……”
“你个老东西，跟着朕久了，便敢来糊弄朕了不成？”
“啊，奴婢不敢……”
燕三没给多她辩驳的机会，抄起笔洗又要丢她：“还敢糊弄朕！叫你糊弄朕！有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犯了哪条罪状，不说出来，朕不会自己查吗？还当朕是当年那个好糊弄的娃娃吗？”
“老奴不敢、不敢说自己有苦衷，可奴婢毕竟险些害得白婕妤的孩子没生下来，老奴实在是过意不去啊陛下！”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赵嬷嬷瞧得出，燕三强压着火气听她说，便再不敢推诿，低头缩减，用不太高却很清晰地声音说道：“是，是奴婢，把辛美人放进长春殿的……”
自打白丹有孕晋位，穆铉便下旨将她迁到长春殿居住了。
“她们在长春殿里，都说了什么？”
虽然身量、面相都相差很大，但真正生气起来，燕三的表情与林霈是没差的，尤其是那双眯起来的危险地眸子。
“奴、奴婢没听见……”赵嬷嬷哭丧着脸辩解，却也被他那阴森森的目光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往后跪爬了两步，“辛美人只说，只说她们从前是相熟的，有几句体己话要说，不让人在……老奴可真是鬼迷心窍了哇！”
燕三最讨人女人哭，所以当他看到为了练剑跌倒，手肘擦破却一滴眼泪也没落的木兰时，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欣赏她。
“既然知道是你的缘故，自己去内务府领罚吧，理由自己想！”
“这……这……”赵嬷嬷没想到，燕三能这样轻易就放过他，千恩万谢地去了，只道“老奴明白”，反正她不会把这里面乌七八糟的事儿拿出去乱说。
打发走了赵嬷嬷，燕三便传旨今夜，要白美人侍寝。嗯，侍寝之前，他还要见几个人……
白巾军？嗯，交给御史台和刑部去审吧，最后该留下谁，他们最清楚。
刑部侍郎……燕三摸了摸下巴，觉得那个位置该动一动了。这一场大动荡死了不少官员，是该好好选拔一番了。
眼见就要入秋了，着户部收粮收税的同时，顺便查查人口吧！按户头算，明年开春重新丈量下土地。
还有礼部，也不能让他们闲着，明年开春时开一场春闱怎么样？
还有兵部、吏部、工部……让他们都动起来！
待一项项安排下去，夜已深，燕三疲惫地跨进寝殿时，被夕颜扑了满怀，倒将自己吓了一跳！
“陛下，您把臣妾一个人丢在这里，臣妾好害怕呀~”
往日听见她撒娇，燕三只觉得娇俏可爱，可近日的事端如此繁杂，他实在是没心思跟她调笑。
“什么时候来的？”他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她，“困了吧？回去睡了，小林子——”
燕三高声叫了一句，林公公便知了他的意思，很快便叫来了小轿，将辛美人送了回去。
夕颜独自等了半宿，却被原封不动送了回去，自是不甘的。即便她也不敢跟燕三叫板……哼，她恨恨地想，肯定是那个贱人，月子里也不消停！
第二日，宫里便传开了，到处都是夕颜的笑话！
夕颜自觉没有颜面见人，只在“侍寝”之后的第二日去长春殿闹事，被正巧出来的林公公不咸不淡抢白了两句，之后便自闭在储秀殿不肯见人了！
“随她去吧。”听了禀报，燕三也只是这样说。
不过，御史台与刑部对孙知府的刑讯结果，不日便出来了。只是他们还拿不太准陛下的意思，便先到了林府上，找林老六打商量——谁让这个各色的孙知府是他亲手捉住的呢？
其实，林霈心里也颇没底。
那日陛下与那群姬妾一打照面，便丢了魂似的，他也没搞清楚状况。唯一能想到的联系，便是昔花楼了——呃，他也不是没问过妹妹，只是他那个妹妹，现在被熄姐儿霸着，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什么？你见到辛夷……呃，谁？”
“就是你们给改过名字的那个，后来叫什么木兰的。”
“不记得。”
既然水中仙这么说，林霈只得把主意打到了湘月和忍冬头上，可是——
“我都没去过几次昔花楼，怎么会知道？况且，我去那是为了找茬的……”
忍冬干脆不知道这个人。
“你们都不知道吗？”送茶水进来的小栀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是不是哪个犯官的家眷啊？一直关在后院的那种，好像跟夕颜姑娘有什么瓜葛吧？”
“那个没良心的小蹄子，谁操心她了？”
“姑娘你不知道！”小栀给大家续上茶水，“那时候曹阿姆还在吧？见那个舞刀弄枪的姑娘还带着个弟弟，就招了另一门暗底下生意。”
“什么生意？”
小栀也没想到，她这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道：“就、就是，拿那个小子去给食客们糟蹋……”
“瞎说什么呢？”水中仙眉毛一立，伸手捂住了熄姐儿的耳朵。
不过，当她说起“舞刀弄枪”这个词时，林霈倒是灵光一闪，想起来了：“啊，虞儿是不是跟我说过，燕三给那个舞刀弄枪去的姑娘送过一把刀还是什么？”
“大概是吧。”水中仙嗔怒地瞪了他们一眼，伸手去抱熄姐儿了，“怎么了？”
有了这一番剖白，林霈心里便有了数，随意跟那几个审案的官员通了通气，便将那个所谓的木兰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