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者的信息,母亲未有只言片语。我见她这几日神情不悦,也不便多问。母亲做甚,自有她的道理,我只需安静等待即可。
平静的日子总是十分短暂,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居住的小院便没了片刻安宁。
一日我正在房中教左淑兰刺绣的时候,屋外响起一阵吵杂之声。
我闻声赶过去,看见父亲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他的旁边站在曾姨娘。
“女儿给父亲请安,不知父亲今日来有何事?”
总归还是亲身父女,我还是得尊重他。
父亲脸上没有好颜色,想必又是来兴师问罪的。
父亲鼻腔里发出哼哼之声,头侧向一旁,甚是严厉:“叫你母亲出来,我有话相问?”
我最是看不惯父亲对母亲薄情寡义的态度,心里早已积满的怨气又被他给勾了出来,我当然也没有好态度。
“母亲今日身体不适,父亲有什么话就直接与我说吧,想必母亲也不愿见到你。”
我与父亲针锋相对。怎不知为什么,曾姨娘的恶毒远远胜于父亲,可是我对她的恨远远少于父亲,可能就是因为父亲在我心里还有一份亲情,我对他还有一丝期待,所以对他的恨也格外分明。
“老爷,你消消气,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曾姨娘这个笑面虎自然要露一手,我越说气父亲,她越是安慰父亲,这样形成鲜明的对比,衬托出我的不懂事,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曾姨娘先是安慰着父亲,紧接着又看向说,“澜儿,这些年你父亲操持着绣庄的事情,身体越发不好,你就少说几句。”
“哼!”
我自觉自己还是不够成熟,依然会被曾姨娘挑拨的话刺痛,我就是看不惯她的阴阳怪气,就是讨厌她的口蜜腹剑。
爱憎太过分明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已在杜府吃了同样的亏,怎么就不吸取经验教训呢。
母亲想必也听见了父亲说话的声音,只见张嬷嬷搀扶着她从后堂走了出来。
父亲怒气未消,见了母亲也不理睬,自顾把脸转向另外一边。
母亲本是一个温柔之人,又甚是了解父亲,一见这情形便知刚发生了不愉快。
“澜儿,还不快快请你父亲去堂屋坐着说话。环月,快去端些茶水过来。”
母亲温柔中似乎带了一丝虚弱,已有好长一段时日,我桥母亲都是在强撑,她似乎身体很是不好。
曾姨娘不情不愿给母亲行了礼,无论她如何得宠,还是不能越了规矩。
父亲和母亲分坐在上位两侧,曾姨娘则站在父亲身旁,我和左淑兰则是靠母亲的下手位置依次坐着。
屋内有片刻的宁静,父亲不说话,母亲亦不说话。
但曾姨娘又不是一个心思沉稳之人,安静了一会便按耐不住。
曾姨娘不紧不慢走到我身边,又转到左淑兰身边,仔细的上下打量起左淑兰。
“想必这位就是从柳声馆出来的左姑娘吧。”
父亲今日来的目的已明了,定是为了左淑兰的事情。
左淑兰起身向曾姨娘行礼,可曾姨娘却是一脸的鄙夷,忙不迭的拿出手绢,掩在自己的鼻子住。
这么明显的嫌弃左淑兰岂能看不见。
左淑兰委屈满满的望向我,眼里含了几分薄雾,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扶起左淑兰,更不会忘记挖苦曾姨娘:“姨娘也只说对了一半。”
我故作欲言又止,果不其然,曾姨娘探寻着脑袋,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淑兰妹妹确实在柳声馆卖过艺,但仅仅只是卖艺而已,未有任何不端行为。你若不信,可回去问问我家四弟弟,他是这柳声馆的常客,自然了解。”
“哼。”
曾姨娘听了我的话,应该气的牙根痒痒吧,谁叫她生了一个只知贪杯好色的好儿子。
曾姨娘生着气回到父亲身边,做出一副蹙眉扶腰的可怜样子。
父亲自然瞧见了,他怎么舍得曾姨娘受气,便拿起身旁的茶杯,重重放回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哐哐之声。
我是真的见不得父亲这般维护曾姨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有意抵触父亲道:“父亲这副模样是做给谁看?我哪句话说错了?”
“澜儿,休得无礼,那是你父亲。”
“他哪里有半分父亲模样,母亲难道都忘了父亲是如何把你赶出乔府,如何……”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母亲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我脸上。
我也不是有意冒犯父亲,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不顺心的事情,又无处发泄。终在这一刻,得以释放。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委屈如洪水般,再也不受控制。
我对着父亲大声吼道:“父亲,我尊您一声父亲,你可有半分父亲模样。自小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乔子瑜俩姐弟,你可曾记得我何时走的路?何时会喊的父亲?这些都不算什么,连带着我的婚姻,你也是把好的留给了乔子瑜,而把我嫁入那暗无天日的杜家。我被杜家赶出门后,你可有过只言片语的关心,不过如旁人般落井下石罢了。”
我哭得不能自已,把这些年对父亲的责怪和盘托出。
“您拿着父亲的尊卑,一副高高再上,何曾对我有过父亲的疼爱,尽过父亲的职责,我情愿不是乔家女,我情愿没有您这个父亲……”
啪,又是重重一掌打在我脸上,只是这次打我的人换成了父亲。
疼是真的疼,但是我反觉得释然。
我就那样怔怔看着父亲,一言不发,活脱脱像是被大傻的样子,吓着了母亲。
“澜儿,你没事吧?”
母亲打的是疼爱,那父亲打的就是嫌弃。
母亲把我拥入她的怀中,哭得不能自已,而一旁的曾姨娘却是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安慰着父亲,但又没忘记说教我。
“澜儿,你真是误会你父亲了。”
曾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
“你父亲听说你收留了一个青楼女子,着急着过来,他也是为着你的名声着想,也是为着整个乔家着想啊。还有就是……”
曾姨娘一副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的为难,可她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少顷一会便继续开口。
“还有昨日你父亲接到皇宫内监寄过来的书信,说暂停我们乔家的绣品。你父亲气得一夜未睡,你怎可说那些让你父亲伤心的话,他也是为了整个乔家好,为乔家好也就是为你好,为你母亲好啊。”
好冠冕堂皇的说辞,他们全是获利者,竟然全是我的不是。
我忍不住冷笑起来。曾姨娘说的都是强词夺理,明眼人一听便知,可我那坐于高堂的父亲却没有半点制止。
我的后背一阵阵打冷颤,心变得越发冷。
“从小你就对我不服,现在亦如此。你口口声声说我不关心你,那你何曾像瑜儿一般尊敬过我。”
父亲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伸出手直指着我,颤颤巍巍一步步朝我走来。
“只你从杜府出来后,我便整日忧心朝贡之事,前些日子也几次找你母亲商量此事,许你母亲拿出你外祖父的百鸟朝凤做人情,可你母亲呢,几次拒绝。我以为她是不舍你外祖父的遗物,可是你们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而……”
父亲的来意我已完全明白,他是来上门责怪我与母亲的。
我的父亲真真的自私,他可曾想过,能有今天是谁带给他的,而他稍有不顺,就会把责任推到我与母亲身上。
要这样的父亲有何用。
母亲显然也被激怒,她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不再克制。
母亲悉数了父亲这些年来的凉薄与自私,有悉数了他的忘恩负义和背信弃义。
母亲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为何乔家发生任何不顺的事情都会把责任推卸到我们身上,父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身的原因。
这一次我们同往常一样不欢而散,不过在父亲离开之时,我与他说,永不和他相见,即便我与母亲流落街头,也不去他乔府门口乞讨。
父亲拂袖而去,曾姨娘又是这场战争的唯一胜利者。
那夜我陪着母亲安睡,我不知她有没有放下父亲,但我知,我已放下,对父亲再没有任何的期盼,我只当他死了。
父亲对他绣庄的生意甚是用心,他依托乔子瑜婆家在京城的关系,终于又让乔家绣品成为了朝贡,但数量减少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