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涂知州只觉得这个主意甚好，确实是进可攻退可守。

　　除了他女儿与季月娘那一桩情场上的敌对旧事，他对季家也是不满已久，早就想做点什么了，奈何排帮的势力太大，却又事事安分守己，他找不到借口。

　　如今正好是打着瞌睡有人送枕头，这样的天赐良机不用白不用。

　　所以才会有了今儿冲去季家要人那一出。

　　本来这出戏是十拿九稳了的，谁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翟公公来，涂知州这会儿在衙门里来回乱转，方才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顾颜故意设了个套给他跳呢。

　　为了救顾朝。

　　他怎么忘了，顾颜也姓顾，她自己说和顾朝势不两立，谁知道是真是假？姐妹两个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就不该轻易相信顾颜说的话。

　　这下好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当真是进退两难，这时候把顾朝放回去或者是继续坚持关押着她都不是好选择。

　　眼瞅着地方官做了这些年就要熬出头升调去做京官了，却不想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弄不好前程就这么晚了。

　　果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不该动歪心思，现在后悔也晚了。

　　涂知州头大如斗了一晚上，最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一不做二不休，他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天一亮，涂知州就带人去了牢里。

　　顾朝在牢里待了十几天，人已经饿瘦了不止一圈，离皮包骨只差一步了，两颊都已经深深凹陷下去，与刚进来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听见他进来的动静，顾朝抬起头来，眼里没有了半点光泽，反倒是沧桑的很。

　　她见到涂知州阴沉的脸色的时候就预感不太好，面上依旧扯开一个笑容来，比哭还难看：“知州大人此番过来必然有不寻常的事吧。”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顾朝听了他这句话，更加确定了自己心里不好的预感不是空穴来风。

　　现在涂知州要是想杀她，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吓唬他他也不信。

　　难道这辈子这条命又要就这么交代了不成？又是栽在顾颜手里？

　　顾朝长叹了一口气，替自己感到悲哀。

　　涂知州想到自己的前程说不定就这么断送了，再严重点怕是连命也要一起搭进去，竟对顾朝生出几分感同身受来。

　　“用不着长吁短叹，横竖都是要死的，本官可以给你个痛快的死法，让你没有痛苦的去死。”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大人了是吗？”顾朝声音有些凄凉，也恨自己的没出息，就是再活一辈子，她也没有比上辈子好多少，依旧这么窝囊。

　　不过总归这辈子保住了季月娘的性命，起码这件事没有遗憾了。

　　若是这会儿就这么死了，也就不用纠结于明明跟楚家有仇却还要再次与楚家的人走到一起这个问题。

　　只是有些舍不得楚君珩，希望下辈子投胎时，两个人能各自投个互不相干的人家，再要在一起便没了顾虑。

　　又怕真的这样了，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也不知道那阴曹地府能不能逃得过那一碗孟婆汤。

　　涂知州不想夜长梦多，对着手下一个示意，立刻就有人捧着托盘上前来，托盘里放着供状和红泥。

　　两个人按住了顾朝，又有一个人抓着顾朝的手捏着笔画了押，强行将她的手沾了红泥按了个手印上去。

　　其实用不着这么费力巴拉的控制顾朝，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了，整个过程一点都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也没用。

　　只是觉得心有不甘，冷笑了半日：“涂知州若是早想到这个法子多好，还省了我在这里白白受这些日子的苦，折磨成这副模样，想体体面面的死都是不行。”

　　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死的狼狈，试问这世间还有谁比她顾朝更倒霉的吗？

　　涂知州没接茬，接过来供状看了一眼，很是满意，有了这个东西再让顾朝死就名正言顺了。

　　也是顾朝说得对，他怎么早就没想到这个主意，早这么做了也就不会有今日这番乱七八糟的结果。

　　即便是什么太子殿下找来了也没用，人都已经死了，供状也已经签字画押按手印了，死无对证，爱谁谁。

　　他亲手收好了供状，挥挥手吩咐手下：“就做成畏罪自杀吧，到时候也赖不到本官头上。”

　　手下会意，掏出绳子来绕到顾朝身后去套在了她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的收紧。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越来越模糊，顾朝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点的流逝，她没有力气挣扎，这种感觉其实很痛苦。

　　眼前不禁浮现出许多画面来，她恨透了的那些人都还活得好好的，顾朝觉得自己死也不会甘心，只是不知道这次死了还能不能还那么幸运，再捡一条命重活一次？

　　她想到了季月娘，娘亲要是知道自己死了的消息一定会很难过吧，白发人送黑发人，希望娘亲不要太悲痛了。

　　自己死了就死了，起码还有顾念安，早早收拾好心情，嫁给元晔欢欢乐乐的度过余生也是极好的。

　　眼前一片雪花的时候顾朝想起了楚君珩，原以为彼此走过这一段之后会守得云开见月明，没想到还是留下了遗憾，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眼前浮现出他的脸，顾朝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忍不住苦笑一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的幻觉是他的脸，可见自己果真是对他已经用情至深了吧。

　　她幻觉里看到的人朝着她冲过来，一把扯掉了她脖子上的绳子，将她搂在怀里，心疼的脸都扭曲了。

　　顾朝被勒了个半死，喉咙里骤然涌入空气进来，呛得她猛的咳嗽起来，整个人抽搐成一团，几欲呕吐出来。

　　楚君珩给她拍着后背顺气，满脸的担忧又是懊恼，顾朝这个痛苦的样子让他很不好受，但又不能替她痛苦，这加剧了楚君珩的暴躁。

　　他闯进来的时候穿的便装，没穿官服，涂知州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他只是季家派来劫狱的人，还要喊着人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