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燕重锦咀嚼着这两个字,自己有娘家这是肯定的!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自从父母相继离世之后,自己的娘家就剩下那座空荡荡的院子。她不怎么愿意去,因为每次去都让她想起自己的爹娘,也让她深切地感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血脉至亲。
除了皇帝,在场的都是小辈,没有一个人了解燕重锦的娘家人,这些年也没来往过,现在怎么又来了呢?
皇帝看大家面面相觑,唯有清灵低头沉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便开口说:“其实,倒是不应该议论老夫人的生前事,可看你们的样子,竟然都不知道,我就来说说吧!”皇帝咳了咳,不知道那个古怪精灵的老太太会不会在天上埋怨自己讲究她的家人。
燕重锦的母亲秦家是京城望族,但前朝皇帝昏庸,一次后宫巫蛊事件牵涉到母族,被全家抄斩,燕重锦的母亲秦莫愁因寄养在扬州外家,才幸免于难,新帝登基,秦家平反,却无族人,朝廷官员辗转打听才找到秦莫愁的下落,便从江南接回京城!在回京的途中遇到了燕重锦的父亲燕书。
燕书的身世更加令人唏嘘。燕书是苏州人世,父亲是当地乡绅,母亲则是父亲的一房小妾,父亲早亡,燕书小小年纪就同母亲被正房赶了出来,在附近的一个乡村落户。母亲虽然出身卑微,却明礼,巧的是村里有位谪官的大儒,母亲给人帮佣,燕书就躲在大儒书房外偷听大儒给自己孙子讲学,时间长被大儒发现,见天资聪颖,便收为学生。可惜在燕书十二岁那年,村里流行一场风寒,大儒和母亲都相继离他而去。燕书为母亲和师父守孝三年,就决定出去闯闯。没想到行到濮阳,一病不起,住店的店主怕死在店中,摊上官司,就悄悄把燕书扔到了大街上,正好被起早赶路的秦莫愁赶上,秦莫愁一时心软,就带上了燕书,这才成就了二人的一世姻缘。
“如此说姨祖母应该没什么娘家人了?”秋陌皱着眉,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好好调查一下姨祖母,也省得出了今日的罗乱,反正姨祖母知道了也不过一顿训斥和几天的不理罢了。秋陌现在才真的后悔了。
“有!”燕重锦突然说,察觉到大家惊异的目光,她才发现自己又有点忘了自己是谁,赶忙减缓了刚刚语气中的焦虑,“燕老夫人的父亲家里应该有人。”燕重锦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亲人,但从父亲嘴里知道,父亲嫡母的几个儿子应该在当地混得不错,但远没有燕家势大,秦莫愁行商打的是燕家的旗号,有一次路过苏州,还有姓燕的递过拜帖,只是都被打发了。燕重锦父母过世,也有人来过,不过那时的燕重锦强势远不是当年的秦莫愁可比的,被燕重锦轰了出去,并且告诉他们,再敢登门,就让他们此生再也不能姓燕。从此这些人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些事过去的太久了,要不是今天皇上重提旧事,她都忘到了脑后边。
别人不知道,都以为燕重锦是从皇上的讲述中分析出来的,“那这些人又来干什么?”蒋怡然有些茫然地问。
“分家产!”燕重锦和秋陌异口同声地说。
燕重锦对秋陌的观念和自己一样,丝毫不意外,这些年的倾囊相授,加上朝堂的摸爬滚打,要是这点心机都没有,也就只能去抄经了。
秋陌的眼睛却有些离不开燕重锦了,这些该是一个没及笄的公主应该想到的问题吗?这皇家是怎么培养公主的?这是准备培养出个女帝不成?
这是我妹妹吗?这是我女儿吗?赵珏和赵裬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疑惑,可这壳子是如假包换的清灵啊?可如果不是呢?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没这么简单!”燕重锦对着秋陌说。
秋陌点点头,“我知道!”秋陌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看到这姑娘,就忍不住想把姨祖母的死迁怒到她头上,可每次遇事的时候,他又发现两个人的想法异常的吻合,等这些事过去之后,他是该好好了解一下这位公主了。
秋陌站起身,对皇帝深施一礼,“微臣告退!”蒋怡然也站了起来,皇上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蒋怡然担心地看着皇上有些发白的脸,“陛下注意身体!”皇上心中一暖,其实还是这个大女儿贴心,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对不起她,要不是燕重锦——哎,他叹了口气,“怡然,别担心,万事有父皇呢?”
赵裬也站了起来,“皇姐慢走!”蒋怡然心里一暖,不管怎样,自己这个小弟一直对自己亲近有加,也冲太子低低屈了屈身,转身要走。
突然,燕重锦站了起来,“我也和你们去!”说罢,拉着蒋怡然就走,赵珏还没从刚刚的感慨中转过神,三个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他转头怒视着赵裬,“你怎么也不喝止你妹妹?”
赵裬委屈地说:“父皇在,哪轮到儿臣说话?”
赵珏看了看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这张脸,嫌弃地说:“你还少说话了?”
赵裬嬉笑道:“儿臣这不是在想事情吗?”
“你有时间就好好想想你的身体,什么时候找个合意的姑娘,赶快大婚,然后做你太子该做的事,别叫朕这么操心!”赵珏嫌弃地说。
“父皇,您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我这身子又这样,您老就别逼我了。”赵裬历来在父亲面前没有太子的自觉,依他的心,皇上最好活到八十岁,直接把皇位传给孙子才好。就没想过,自己连成亲的自觉都没有,哪里来的儿子。
赵珏倒没说什么,毕竟儿子的身体他知道,太医说晚点大婚好,他也就没逼儿子,“你刚才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出了口。
“跟您一样!”太子也打着机锋。
“你怎么想?”皇上眯起了眼睛,“你要是再跟朕打太极,朕就让你母后给你选妃?”
这年头都是这么威胁人的吗?赵裬真觉得无奈,缓缓地站起身,“无论如何,她也是我妹妹!”
皇帝看着赵裬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么通透的太子,怎么就不能马上接手朝政呢?
皇帝顺手抄起了桌子上的一块墨玉,把玩了起来。那是他和燕重锦定亲的信物,当年两个人分开的突然,这个东西就一直放在他这里没再动过,抚摸着墨玉上熟悉的纹理,他轻轻说:“锦妹,你真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