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坐在桌案后，慢斯条理的沏着茶，似是在等她的到来。

　　“来了。”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坐下。

　　祝九歌立在门口，不动。

　　帐内静得只剩茶水倾倒的声音，她不看，他亦是不急。

　　待茶沏好，挪了一杯到对面，才缓缓开口：“包扎好了？”

　　祝九歌目光落到茶杯上，冷冷的嗯了一声。

　　“萧将军，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请吧。”

　　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萧野不悦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杀了我吗？”

　　“是。”祝九歌言简意赅。

　　萧野眸子一冷，起身走到她面前，两年不见，她又拔高了些个子，出落得更加漂亮。

　　却也更加冷漠。

　　低头直勾勾瞧着她，抬起的手犹豫片刻又放下。

　　“想反悔？”祝九歌亦是抬头与他对视，再无从前羞涩爱慕。

　　萧野心一紧，眉心疼道：“九歌，你可知你爹当年对我做了什么？”

　　嘴唇动了动，她还是没说话。

　　萧野心下一喜，伸手揽过她的肩膀，祝九歌身形一闪，轻松避开。

　　“自重。”声音如冰。

　　讪讪收回手，萧野幽幽叹了口气。

　　“你问我为何杀人？祝尚清害得我家破人亡，将我送到敌人家中，认贼作父，九歌，如果是你，你也会报仇的吧？就像现在你要杀了我为父报仇。”

　　祝九歌怔住，没想到竟是有这般恩怨。

　　萧野冷笑着：“我本就是胡人，你说我做错了吗？”

　　胡人......

　　祝九歌咬牙切齿，攥紧拳头。

　　“当年发生何事我不知，但我相信父亲的为人，你扪心自问在萧家这些年受过亏待吗？”

　　“你这么说，是因为他是你爹！”萧野拽着她的手腕，眼底生疼。

　　“我相信父亲！”

　　祝九歌用力拽开，怒问：“萧野我问你，其他人有什么错？我母亲和三夫人有害过你吗？我大哥刚成家，那么小的孩子你都下得去手，我二哥哥和五姐姐又有什么错？还有我三哥，他为人最是仗义，凭什么被你逼得连家都回不了？”

　　萧野蹙着眉头，指尖微颤。

　　她说得激动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

　　“我们祝家还有我，今日就做个了断！”

　　萧野凝着她的泪，恨不能吞下腹中去。

　　“九歌，我怎么舍得伤你......”

　　祝九歌挥开他的手，一滴泪滑落，深深刺在她心上。

　　她咬牙切齿：“我和你，不共戴天！”

　　他们之间靠得那么近，却犹如隔了千沟万壑，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知何故，萧野又如同没事人一般回到毡毯上，独饮冷茶。

　　转着茶杯，细幽幽道：“我以前答应过你，待你及笄，我便上门求娶你为妻。”

　　呵。

　　祝九歌冷嗤，上门？祝家都没了，哪里来的门？

　　谁知萧野突然抬眸，阴测测笑道：“祖母可还安好？”

　　祖母！

　　祝九歌心尖冰冷，抽出软剑刺到他面前，他也不躲，那剑就横在他脖颈间。

　　“你想做什么？”

　　似是料到她不敢动手，萧野越发笑得放肆，“你想打，便就打吧，可是九歌，你现在受了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死有何惧？”祝九歌不屑。

　　萧野挑起她的下巴，勾唇道：“我不会杀你，若你输了，就嫁给我。”

　　那剑若是更近一丝都会要了他的命，祝九歌努力克制愤怒，若是在这里杀了他，城内百姓都得陪葬。

　　要杀，也得是在所有胡人面前，君子决斗，不祸及他人。

　　只要她能撑过今夜，等援军到来，祖母就安全了。

　　“少废话！”

　　祝九歌铺开宣纸，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生死状，咬破手指按了手印，然后扔给萧野。

　　萧野微怔，捻着生死状瞧了半天，不禁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字迹飘逸洒脱，力透纸背，不错！”

　　她以前，不爱练字，不爱学习，后来却在屋子看了两年的书。

　　不作回应，祝九歌转身出了大帐，立在空地上等待着。

　　胡人见了她虽愤怒，却不敢靠近，大将军亲自嘱咐此人不能动。

　　天黑之前，萧野终是走了出来，赤手空拳，风掀起一片衣角，腰间玉佩哐当作响，儒雅矜贵，若是不说，谁能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不管其他，祝九歌已经摆好阵势，毫无留恋可言。

　　“出手吧。”

　　萧野皱着眉头凝望她一会儿，突然低声笑开。

　　祝九歌冷哼一声，怒意更甚。

　　“该用晚膳了。”他挑眉道。

　　祝九歌：“......”

　　这是什么破理由，总有无数个理由拖着她。

　　哪里还沉下心，祝九歌朝他刺去，周围胡人惊呼，却都不敢轻易靠近。

　　萧野定在原地，直到寒光渐近，才邪魅一笑，侧头躲过，祝九歌落在他身后，回身时已不见萧野人影。

　　她眼一冷，扫向四周，胡人放肆嘲讽她。

　　萧野就在身侧不远处，似孤魂野鬼，笑眯眯的望着她。

　　不羁，邪魅。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野，更不是京都赫赫有名的才子。

　　想到往事，她愈发愤怒，借力攻击，萧野虽是躲过软剑攻击，还是被飞来的石子砸了两道伤口。

　　胡人愤怒，祝九歌越是高兴，挑衅似的扫向他们。

　　“功夫不错。”萧野面不改色，从创口出拿出石子，丝毫不顾流血的伤口。

　　祝九歌冷凝，嗤笑他：“萧将军对自己都如此残忍，许是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讥讽他呢。

　　“九歌！”萧野终是怒了，说着只有她二人懂的汉话：“我在给你机会，你只要点头，这场决斗将毫无意义。”

　　祝九歌持剑刺去，冷道：“不需要。”

　　从在周王府重逢那日，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和好的机会。

　　萧野躲过那剑，跃到一胡人士兵身边，抽出弯刀，鬼魅般回到祝九歌身侧。

　　意识到危险靠近，祝九歌快速躲开，肩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萧野瞥见那伤，目光更冷：“祝九歌，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话音未落，祝九歌突然往后退去，天色渐暗，瞧不清她的神色。

　　萧野以为她要逃，心下一紧急忙追上前去，下一秒纤细身形自空中而来，掌心大开，洒落漫天“尘土”。

　　暗叫不好，往后撤时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