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换钱买酒喝
“给老子滚,滚开!”乡野荒村,原本僻静的小屋内,乍然传来了一声怒吼。
中年男人的声音还带着些酒意,显然是醉了。
推门而入的时候,瞧见榻上穿着粗布麻衫手边还散落着绣花针的女人远远望着自己就瑟瑟发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从门口走进屋内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滚开!”又踢了女人一脚,后者被一下子扑在了墙上,却没有开口,只是哭,眼泪无声的流。
“那死丫头片子呢,人呢?!”遍寻四周不得,男人又朝着女人走了过去,嘴里还振振有词。
“老子白养你们娘俩这么多年,你给老子连个蛋都没下,这还是个赔钱货,老子容易么,啊!”男人满身酒气的样子瞧着实在是有些粗鄙,加之因为怒吼而扭曲的面容,将从前的青涩全然掩盖,剩下的只是万目睚眦,面容狰狞,女人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一把将人推开,便要往外跑。
“给老子回来!”男人的力气有些骇人,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用支素木钗挽起的发髻,连带着头皮都发麻,整个人拧成一团。
头发被男人用着青筋爆裂且充满老茧的手紧紧薅住,叫她挣脱不能。
“罗娘!”好在小丫头的出现,及时拯救了她。
并非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罗娘也是私奔了以后才知道,自己不孕。
门口正站着个抱着破烂筐子,模样刚及笄的丫头,她是男人带回来的孩子,据说是外面的女子所生,对男人来说遗憾的是也是个女的,不过还是被带了回来,姑且是男人唯一的孩子。
一如往常,男人是个铁匠,收到了工钱莫不是赌便是去娼,总之只有钱一干二净的时候,才会回来看这娘俩一眼,往往又是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点酒喝或者拿走女人缝补赚的可怜铜钱几枚。
迟早到了彻底搜刮不出一个子儿的时候。
今日却偏偏在赌场熬红了眼睛,看着别人赚的盆满钵满,他自己心中的不平格外如鲠在喉,好在遇到了几个肯借钱给自己的好心人,无论对方说什么,自然都是一股脑愿意且答应的干脆,等到所有的钱再次输光了以后,男人这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到底做了件什么样的糊涂事。
但迫在眉睫的时候,比起多年的美梦落空,男人还是觉得眼下能够保住小命才最要紧。
喝了二两酒壮胆,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来。
“走,跟我走。”见到女儿,男人也松开了自己的手,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拉起了丫头的手臂。
“老裴你干什么!”罗娘猝然被放开,便狠狠地摔了个马哈,可是看到男人的举动,连忙又连滚带爬的起来拦住。
“你给我滚!”和罗娘对视一眼,被称作老裴的男人面上带了些恼羞成怒,他从前希望养个女儿日后可以攀龙附凤好让自己重新捡回一张脸,但是现在自己在赌桌上把女儿输了不说,甚至只能把女儿送进勾栏,心中本就三分打鼓,现在被罗娘这么一问便害怕拖延下去没完没了。
陷入两人争执中的丫头倒是聪明,趁着老裴和罗娘说话的功夫,便抬起了自己被老裴钳制住的手,朝着桌子跑过去,用着全身的力量将老裴顺着手背连带着整个人的身子狠狠的压在了桌角,一阵吃痛,终于让他松了手。
“童童快跑!”不是母女更甚母女的两人此刻显示出了十足的默契,丫头将老裴的控制刚挣脱开,罗娘紧接着便挡了上去,咬牙将手撑在门框上,朝着跑出去的丫头远远的喊了一声。
后者会意,今晚老裴又是喝多了酒,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只是撒开了脚丫拼命逃离这个从前还算是能给自己遮风避雨的小家。
被称作童童的丫头也有自己的大名,是罗娘给自己的孩子取的名字裴漪,只是罗娘总这么喊自己童童,久而久之,也便好似烙进骨子里的习惯。
她也曾称罗娘母亲的,只是老裴害怕当年的事情被揭开,牵连了这个自己来之不易的摇钱树,便是封死了她的嘴,更加无论如何都不准两人以母女相认。
“她不是你母亲,你母亲是个高贵的公主,明白了么!”老裴为了抬高自己女儿的身价,给裴漪编排了各种值钱的身世,不过看着家徒四壁的模样,裴漪永远只是瘪瘪嘴,并未把他这样荒谬的话记在心上。
男人从前也是个书生,年轻意气,久举不中,虽然得了罗娘的青眼,不过潦草兼交贫穷,罗娘的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不愿意女儿跟了这样一个穷酸落魄户,只是情爱偏偏最蒙人眼睛,一心渴望爱情的罗娘最终选择个私奔的结局,可两人的日子却过得并不幸福,头几年遮遮掩掩,又因为罗娘的不孕,让老裴彻底沦落成了现在这幅叫人反感的模样。这么多年,他关于惦记着的官位却不敢在想,只剩下最后点希望能够将裴漪换钱买酒喝。
“哪里有什么公主,这样装腔做调有什么好的。”裴漪生性便倔强,久而久之更多了几分反叛,不光因为这么多年来父亲的所作所为而颇有微词,就连那个一面都没见过的母亲,也不免有些埋怨起来。
她是刚生下来就被抱回来的,对于生身母亲的印象几乎不可见,脑子里一直固执的认为,罗娘就是母亲,只可惜罗娘这么多年被老裴酒后动辄便又打又骂,打心底里同样认为裴漪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也不愿让她叫自己母亲。
好在还是护着,别的不多做些什么。
直到今日,罗娘几乎是拼出了这条命来给裴漪换一条生路。
可惜在这路上刚走了两步,又被堵死。
“童童快跑!”罗娘的声线都带上了显然的颤抖,只能稍微拦得住老裴一会儿的功夫,很快便被拖到了一边,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心里却还不断地近乎乞求。
“老裴,你放过童童,我求你了,童童什么都不会,你把我卖了,放过童童吧。”
她盼着能摆脱老裴的人没有如她所愿,反倒是没过多久反倒自己主动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童童!”尽管身上已经乏力,罗娘还是撑着残旧的门框站了起来,看着女儿的眼神中满是不敢相信。
“罗娘…”小丫头低低的喊了一声,抬脚走了进来,穿着和罗娘一样,总是缝了又补,头上的发簪还是罗娘亲手刻给她的,原本栩栩如生的小狐狸头现在却显得和主人一样耸拉着脑袋,在她的身后,竟还跟着两个投于阴影中身形高大的男子,是外乡的装扮,不同于这间小院的简朴,他们的装束华丽的有些格格不入,罗娘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认不出对方是谁。
他们腰间的刀明晃晃照在罗娘的眼睛里,也不怪看上去童童没有什么反抗的举动。
“小丫头片子,还跑!”说出这话的,是刚追出去而后折返的老裴,被童童推倒的那一下摔得不轻,现在看上去已经鼻青脸肿,搭上这么多年酒池肉林养成的肥头大耳,倒真是绝配。
“进去。”裴漪身后的人推搡了一把,她差点没站稳,罗娘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扶,好在裴漪只是身形晃了晃,还是抬起了步子。
屋内一片狼藉,可见刚刚三人打斗的动静,不过对于这两个彪形大汉来说,凌乱的房间却不现在,只是这大小显得有些狭仄。
都只好蜷着身子,坐在只有一盏破旧煤油灯的唯一老木桌旁。
罗娘心下恍惚,不敢对两人造次。
裴漪被他们绑了手脚丢在刚刚罗娘扑倒的榻上,不过她眼神却滴溜溜的转,显然还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这小丫头坏心思可多了,您二位路上可得看准些。”老裴看了裴漪一眼,接着忙不迭的给他们倒水,没有茶杯,只是破碗,没有茶叶,只是苦涩的井水。
他说话间不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将来考虑,而是在巴结面前的两人。
没有回老裴的话,其中一人不知对另一人耳语了些什么,屋子统共就这么大,自然是撑不住他们的窃窃私语声,裴漪伸长了耳朵去听,也只是朦朦胧胧,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里的鸟语。
“人我们带走了。”并未端起桌上的碗,身形相对细长,模样尖嘴猴腮的男子便站了起来,他甚至比一旁五大三粗的队友还要高上几分,不得不换作低头的姿势。
他的语调生涩,显然不是本地人,罗娘一下子慌张起来:
“你们要把童童带到哪去?老裴你这混账,童童是你唯一的孩子啊!”
哪怕是刚刚被老裴打了,护女心切的罗娘,还是没忍住骂了出来。
老裴虽然敌不过童童,可收拾自己的发妻倒是很有一套,察觉到了罗娘要撒泼后便不管不顾的拦着罗娘,后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裴漪被两人一前一后的扛在肩膀上带走。
“告辞,你个老王八犊子!”裴漪本来也没有指望瘦弱的罗娘能够帮到自己,她只是心疼罗娘的处境,但自己也没能好到哪去,临走还不忘丢下这么一句和老裴对着干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