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枫又搂着刘衫在应天殿前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将刘衫送回永乾宫歇息,毕竟这几个月以来刘衫一直跟着他忙着打江山,还不曾好好休息过,萧枫便有些心疼,吩咐宫中的厨子多炖些补汤补药给她服,将身子养好些,以免以后落了病根。
刘衫虽是医者,但她自己时常不记得照看自己,便只能他多操心些。
刘衫现今本有自己的寝宫玉鸾宫,是在长乐宫原先的地段上重建的,也是根据刘璟的描述试着装饰的,后来见刘衫确实是喜爱比较淡雅朴素的风格,便也放了心。刘衫虽说性格的确要比书中那些真正的隐士要活泼一些,但对于家居一类却是偏向于淡雅恬静的风格,能让她心静一些,好继续研习医术。
只是这玉鸾宫与历史上其他皇后住的宫殿有些不同,萧枫知道刘衫平日里闲不下来,时常要看医书,写些关于药学的记录,藏的书也要多得多,特地在宫殿旁建了木制的一幢小阁楼,专门当她的书房与藏书阁,让她能潜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小阁楼她自然时常用着,只是那寝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倒像是一个装饰品,无甚实际的用处。而原因便是萧枫本就不打算将两人分开住着,将自己的永乾宫当作两人共同的寝宫,夜里也在永乾宫同榻而眠,故而那玉鸾宫对于刘衫而言,不过只是个象征皇后的标志,她自己也只是对那座小阁楼有兴趣罢了。
故而每当刘衫要回去歇息,萧枫总是默认着将她送到永乾宫去,还总是不断迷惑她只有永乾宫才是两人真正的家,时日久了,她也习惯了。
等到萧枫将刘衫送回宫后,他便回到御书房,立即提笔书信一封到中穆公府去,简要说明过几日要带刘衫回府的事情。
萧枫不久前领兵破城入宫以及登基为新帝的事情,中穆公府与东禹伯府便已经明白了个彻彻底底,自然也知道了他与刘衫二人的关系,两方各自有些怨言,却也不多说什么,毕竟这二人瞒了双方这般久,私底下也处得很亲密了,怕是该干的事都干了个遍,再要出面阻止都已经迟上加迟了。
东禹伯府那边倒还好说,毕竟傅氏一家到底不喜爱刘氏一族的作风,也对萧氏一族没有太多的意见,即便刘衫不遇见萧枫,也断不会真让她在枫山上孤独终老。故而刘衫只与萧枫一同去拜访了一趟说明清楚,又有萧枫皇帝的身份压着,伯府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让他们二人今早与公府沟通好,两家作为亲家好联系。
萧石虽是早在萧枫登基之日便已经理清了这几个月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不少关于刘衫与萧枫之间的事情,但在起初一两日,他怒得差点又要与萧衍争吵,几次书信到宫里去要将萧枫叫回来痛骂一顿。
萧枫是想回来,只是也从书信里猜出萧石的情绪着实不稳定,太过偏激,现下回去也只能被他逮着训一顿,根本不能好好沟通,索性当没收到那些信,先等萧石自己冷静几日,在亲自带刘杉回去。
好在情况也确实如萧枫所料,萧石冷静了几日,也终于想清楚了些,又加上萧枫偶尔来一封信帮着他理顺当年刘衫祖辈与刘衫的关系,他才渐渐觉得确实是自己有些偏执,将所有罪过都怪罪在这小姑娘身上了,便也缓和了几分态度,让萧枫尽早带刘衫到公府来,将以前的事情讲讲清楚。
……
三日后,中穆公府,明德堂。
萧枫如今虽是皇帝,但平时也不愿有皇帝的架子,如今回到公府,自是一切按照原先的样子来,穿平日里穿的衣服,行平时该行的礼节,刘衫也不拘谨,言谈举止间尽是落落大方之态,倒让萧石少了些偏见。
萧衍仍旧是坐在轮椅上,在寒暄过程中时不时盯着刘衫出神。
相比于对着萧石有些疏离淡漠之外,刘衫对萧衍的印象却并不坏,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在枫山之上,萧衍离开前含着泪对自己道了声“对不住”,她始终觉得这样一个老人内心是善的,当年的事情说不准有什么误会在其中。
萧枫伸手将刘衫的手包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这样的动作无疑是在向两人公开承认了关系,虽说萧石与萧衍早在信中得知两人已是事实上的未婚夫妻关系,但如今看到萧枫在他们二人面前再次表白关系,还是有些怔怔然。
刘衫看着萧衍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好似总是汪着一潭泪,从自己初次见到他便已是这般,心下只是叹息。
“世伯父,世祖父,这么多年来,刘氏与萧氏两家的关系一直僵着,世侄女与萧枫也试着去查清当年的一切,奈何一直查不到具体的信息,今日叨扰,也是想请二位长辈解疑,这也是萧枫与世侄女现下最大的心愿。”
刘衫声音很轻柔,却也不卑不亢,无疑也是在告诉萧石二人,自己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给当年的事替刘氏家族道歉,而是以双方平等的姿态来讨论此事。
萧石不语,萧衍闻言却是重重叹息一声,默了半晌,方才看向对坐的两人,“枫儿,刘衫姑娘,你们可有仔细看过自己的玉珠和玉镯?”
萧枫与刘衫对视一眼,轻轻点头,“自然看过。”
“那,你们可有过什么想法?”
刘衫低头看了手上的玉镯一眼,轻声道:“我与萧枫曾怀疑过这玉镯与萧枫身上的玉珠,应是同出一玉……”
“不错,”萧衍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睛,不去看有些发怔的二人,“这玉,便是我当年交给刘尚的,你们可以认为,这是我给他的信物。”
“祖父?”刘衫听见“刘尚”二字,心上猛地一跳,杏眸中现出几分讶异,萧枫也是凝了剑眉,等他说下去。
萧衍看着刘衫,似是在寻找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公子的影子。每每看着这姑娘,他总要想起刘尚,她的眼睛实在太像他,可以说是像极了他,以前萧衍总觉得一双杏眼生在男人身上着实过于秀气了些,现下看来,却有着专属于刘尚的独特气韵。
萧衍叹息一声,移开目光,只是挪动着轮椅,转身向外而去,“随我来罢。”
刘衫与萧枫对视一眼,便双双起身跟在萧衍身后,萧石面色忽地有些阴沉,似是知道萧衍要做些什么般,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迈步跟上前去。
萧衍带着三人来到自己的书房,房间有些昏暗,萧枫担心萧衍磕着碰着,便上前去推着轮椅,直至萧衍让他在一个书柜前停下,伸出苍老的手将那书柜的小门推开,里边只一卷书册,萧衍便将书卷的方向往窗边挪动几寸,书柜后的墙壁上竟出现一方小小的暗格。
萧衍伸手将暗格向下摁了摁,那暗格便如同柜门般弹开,里边赫然放着一小枚碎玉,碎玉下压着一纸叠好的书信。
萧枫与刘衫只往那碎玉一看,当即便认出那正是与玉镯和玉珠同样质地的一瓣碎玉。
两人出神间,萧衍已将那纸书信小心翼翼地取出,缓缓摊开抚平,似是看到了过往的一切般,将那干枯的手指在有些发黄的书信上摩挲着。
许久之后,他方才颤着手,将它递给萧枫二人。
“这信,便是我当年写给刘尚的绝情信。”
萧衍双手紧紧攥住轮椅的两侧扶手,闭上双目,这几个字仿佛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一般。
萧枫与刘衫闻言心上猛地一跳,满目的诧异,却见萧石面上并无过多的表情,只是冷着脸,有些许阴沉,似是早便知道了一般,却仍是在听到这句话时如同瞧见了什么脏东西般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萧衍一眼。
绝情么,绝的是什么情?
萧枫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手中发黄的信笺,其上是苍劲有力的草书,笔锋凌厉,满纸皆是决绝。
刘衫见他神色有变,眼眸愈发深黑,最后只闭上眼睛深深地沉默了。她有些怔,伸手从萧枫手中接过那纸信笺,一行一行字地看过去,终究明白为何萧石与萧枫会是那般反应。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未曾想到过竟是这般,自己的祖父刘尚竟对萧衍有情,且看这纸信笺上点点晕染的泪痕,只怕是萧衍自己都陷进这段绝不会被世人所接受的情感之中。
萧衍说是给刘尚的绝情信,但却一直没有寄出去,只是自己收着。那么这所谓的绝情,究竟是绝的何人的情,是刘尚对萧衍的情,还是萧衍对刘尚的情?绝情绝情,时隔数年,究竟真的有彻底地绝去了么?
萧石沉着脸,却不像以往那般怒不可遏地与萧衍争吵,只是沉默地立在窗边,只留给三人一个背影。萧衍似乎是对萧枫二人的表情早有预料一般,抿着唇,也沉默了良久,方才叹息一声,浅浅地谈起当年的一切。
数十年前,东祁尚未覆灭,是邻着北陈东南部的一个国家,国力虽是不强,却也绝非弱国。当时他萧衍一族与刘尚一族皆是东祁名门望族,世代世袭爵位,加上两家又是武官之首与文官之首,平日交往也颇为密切。
萧衍与刘尚相识那年,两人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由于两家多年联姻,两个少年也有或多或少的远亲关系,加上志同道合,两人交往异常亲密。萧衍要长刘尚两岁,起初对他也只是兄弟般的情谊,两人一同读书习字,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后来,他方才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刘尚的行为举止似乎都在向他强调,自己对他似乎从不止步于兄弟情意。
十八岁那年的一个秋日,枫叶落满了枫山,远远望去,一片黄红交杂,似火焰般地在天边熊熊燃烧。刘尚书信给他,约他那年中秋到枫山上饮酒赏月。萧衍当时也并未往别处想,便也应允。
只是他竟未曾想到,刘尚竟会做到那样的地步。
……
萧衍颤着声,断断续续地将往事道完,浑浊的眼睛里已是盈满了泪,凝了半个世纪的沧桑与凄苦。当将一切事情向孙辈和盘托出,他有感觉自己多年来压在心上的一块巨石终于砸落在地,浑然一松,却是瞬间令他瘫软在轮椅之上。
“刘尚与我不同,他不畏惧这世间的一切,”萧衍苦笑,眼角滑下一行浊泪,“我不过是一个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房间里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只余下萧枫与刘衫沉重的呼吸声,萧衍闭上眼睛,眼睫潮湿一片
萧衍沉默着,而这沉默又在无形之中给了刘衫一个肯定的答案。萧枫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叹息。
“那,祖母的死,真的与你有关么?”
萧枫挣扎许久,终究是沉声问道,却与萧石阴鸷的双目相对。
“她看到了这纸书信。”
萧衍声音有些虚弱无力,只是喉间滚动,咽下咸苦的泪,“她拿着这纸书信冲到我的房间,质问我当年的一切,质问我为何要瞒着她,瞒了她这么多年,觉得自己是为我这个龙阳君遮丑的一匹遮羞布。”
想起自己妻子的死,他的眼中划过一瞬的痛意。在萧石八岁那年,他的妻子知晓了数十年前发生的一切,在事实面前,自己所有的辩解皆是苍白无力,只能颓然地听着她对自己的咒骂,随后无法忍受般冲出房门,一头撞死在了石柱上。
那根石柱上,现今还有抹不去的血污。
当他惊慌失措地想要跟着冲出去时,却发现她已经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他抱着她的尸首哀泣,却发现不远处的萧石早已将一切看在眼中。
他知道萧石是误以为自己失手杀死了母亲。那是他第一次,从这八岁大的孩童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恨意,而这样的恨意持续至今,没有半分退散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