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夕染的脚步声消失在塔中天梯第五层,阴夏轻声叹息着净了手后便缓缓走出了妄缘塔,却没成想被堵在了刚出塔外的二十步之处,心中一惊,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你没走?”
江柒落却后退两步,双手曲叠,低头福身朝她行了东陆人的高阶之礼,低头道:“请前辈撤掉四处搜寻叶凉歌的南楼门下之人......只要她活着,晚辈做什么都可以。”
阴夏深看她一眼,拂袖淡淡道:“叶筠茳的女儿,尚方南的旧识,与你何干?”
江柒落竟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只是保持着方才极尽恭敬的动作回着阴夏的话,“叶家的血脉不多......可南楼却是这世上第二个弦月山庄,有极难破解的南疆剑阵,若叶凉歌仅凭一人之力,恐无法安然逃脱,所以,晚辈来求前辈了。”
只因为南楼门下之人的行迹极为隐晦,不似山庄那般展明,所以名气才少为天下人知。
但名气虽小,实力却不容小觑。能从南楼剑阵中全身而退的人,古往今来没有几人。
“偏偏,我与贺兰氏有些交情......而贺兰氏这一辈的家主,偏偏又是南楼掌教。”阴夏话都没说完,正欲把江柒落扶起来,谁知却被她微微挣开了,复而行着礼继续道:“晚辈得到弦月山庄的阁主之印,是为了报答前辈救命之恩。所以,救叶姑娘的条件倒是可以另外谈。”
阴夏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偏偏听了这话,反倒想要和她周旋几句了,故意挑眉道:“和我谈条件,你可知道代价?你目前还欠着一个弦月山庄的阁主之位,所以,叶凉歌的命,你想拿什么来换?”
江柒落自知有些心急了,此番便没有说话。
阴夏继续道:“你可知,南楼为何追杀叶凉歌?”话音落,她随手自身旁的柳树上折下了一根吐露着新芽的枝条,递到了江柒落的手上,替她回答道:“因为叶凉歌握着叶筠茳阁主的手书,那里面记着整个江湖的秘辛,试问哪个江湖人能不动心?”
“叶凉歌单打独斗周旋数月,身子恐怕已经吃不消了。晚辈虽不知南楼掌教的心思,却了解叶凉歌......她性子至刚至烈,若真被抓,宁愿毁了手书叫天下人不得见,也不会任其落入南楼之人的手里。”
江柒落看着手中的柳条,却猛然用力将其折断。
一叶新生,柳条尽折,初生落土,往尘不复。
“多说无益......晚辈只想救叶姑娘,请前辈开价吧。”从她的语气中虽看不出任何急迫与焦虑,不同于方才那般恭敬的姿态与礼数,她把先礼后兵的斡旋之法演绎地淋漓尽致,“妄缘塔下还关着一个人,他武功高强,所以要用铁链和银针封住大穴,阻止其运功挣脱......前辈用这么极端的手法囚禁他,若说不想杀他,也是不可能的。”
阴夏挑了挑眉,瞅了一眼地上被折断的柳条,早已沾满尘土。
她只觉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子太过聪明了,聪明的让她好几次就要招架不住。
江柒落朱唇轻启,字字珠玑:“此人必死,他的命已无价值......只是,他的死讯还有价值而已。”
她那双沉静无波的深潭,清晰倒映着阴夏的面庞与嘴角淡笑,只听一声冷哼:“为了抓他,南楼整整搭进去二十四条人命。”
“今日,我愿意做前辈的手中剑,所以,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或者说,她需要知道此人死讯的真正价值。
阴夏却移步朝塔内走去,她知道江柒落跟在自己身后,所以直接说道:“他是南疆的叛徒,却不能死在我的手上......他是南疆三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早年被逐出皇族之后,独身以剑客身份行走江湖。”
“他是公玉繁津?”江柒落眉梢处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弧度,“纵然被逐出皇族,他又怎会是死罪的下场?”
“一看便知。”阴夏不顾面前越来越清晰的低喘声,也丝毫不惧怕这片死一样安静的空间,只是淡淡地侧过头来,朝着自己身后的白衣影子说道:“用公玉繁津的命,换叶凉歌的命和叶筠茳的手书,你不亏,我也不亏。”
这两个人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地走下去,看不到尽头的阶梯通往的是暗无天日的炼狱。
前方的血腥味愈发浓厚,阴夏却突然停下了,她转过身来说道:“你可以见他,也可以在见了之后决定要不要杀......”
耳边传来酷刑的声音,江柒落却只是淡淡道:“请前辈带路吧。”
行至塔底,自缝隙之中透进来的光线瞬间就被黑暗啃蚀殆尽。
这间阴森地牢的墙上挂着数不清的铁环,地上铺满了错综盘曲的条条黑蛇长链,它们蜿蜒向前一直伸向黑暗中央的他。
他的胳膊和腿上被束缚上了冰冷的铁链。
地上的鲜血,犹如一朵妖治的花,以一种抵生漫死的极致状态开到荼蘼。
“秦襄?”江柒落眼中满是惊讶,“为何是你?”
如她所知,此人应当是西川秦家的旁系内族子弟,或者是庭鉴司的南川副执事。
他缓缓抬眸,借着壁上灯火的微弱光亮,看清了面前人的脸,苦笑着说道:“真是惭愧,让你来到这种腌臜地方见我。”他啐掉口中积血,“在下......公玉繁津。”
那血好似一朵荼蘼花,顿时绽开在这满是罪恶的凄冷地上。
阴夏就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平静地目睹着一场旧识重逢。
“你......你就是那个离开南疆的四皇子?”江柒落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此人竟有重重身份。
两年前,她与凌靖尘游历江湖时结识了一名执剑挽弓降烈马的逍遥剑客。后来,这个剑客便拿着庭鉴司的令牌、领着陛下的旨意,将凌靖尘从竹苏带去了北境,一走就是两年。
此刻,庭鉴司的掌权司使却被层层铁链束缚着,随时等待着一柄结束生命的剑。
江柒落望他身上那件被染红了的血衣,周身腥气愈渐浓郁,像极了他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的生命,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再看,只低下头道:“桦州的事情一了结,听苏谦师兄谈起,在竹苏甚至严州境内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以为你被召回了朔安,没想到,你竟是去了南川分司。”
“我奉旨掌控南疆的细作动向,如今看来,这是个极易送命的差事......”
“公玉督嘉的贵妾曾听命于你,据说,她至死都拒绝开口供出其他细作,你可知她的下场?”
“知道。”公玉繁津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但......庭鉴司从来不缺我们这样的人。”
就在这间地牢里,他亲眼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躺在不远处的石台上,被阴夏从上到下剖检了个干净,却没能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就连曾经的伤痕都早已被她自己一刀一刀划割掉了。
江柒落的脸色渐渐挂上了苍白,叹道:“你失踪两个月,南川庭鉴司难道没有派人寻你?”
“司使隐藏行踪,数月失联也是有的,只要死讯不出,一切便照旧。”公玉繁津说完便闷声苦笑,自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若我的尸体被寻到,庭鉴司南川分司下一刻便暂停运行。朔安会以最快速度派出人马,远赴南川重启事务,短时间内将不再信任所有与我联络过的细作,直到验证他们的忠诚之后,一切重启。”
江柒落一时无言,只是幽幽地透过他周身的血腥气,凝视着妄缘塔下的重重枷锁。
公玉繁津沙哑着嗓音,却依旧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往昔般灿亮,可惜失败了,他的嘴角依旧不时地有血渗出,他低声问道:“苏尘呢?你重伤的几乎没了命,他怎么不在你身边?”
“他终究不只是苏尘。”江柒落眼波流转,透着不忍与无奈,“而你,也并非秦襄。”
言尽于此,她不忍再说话,眸光似是而非地躲避着他的眼神。
怎知,公玉繁津却突然闷声笑了,“这几年,司里之人死伤众多。若南川庭鉴司需要人手,便只能从朔安总司抽调......公玉繁津的死讯毫无价值,可秦襄却不同。”他的话自然只说了一半,只是碍于阴夏在场罢了。
可江柒落却懂了。
只要秦襄的死讯传回朔安,朔安城内的部分司使就会前往南川,届时宣亲王府中的眼线也能撤下大半......他给了她一个出手的绝佳理由,让她无法拒绝。
“柒落......”公玉繁津的眼底留有大片血色,俨然有一只眼睛已极尽失明,他微微眨了眨眼,平静道:“我的牌位或许会在公玉氏宗祠......可我,我不想葬在这里。”
江柒落抬眸再一次望向他,曾经的他还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年,也曾仗剑天涯,肆意潇洒。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进入大熙庭鉴司,为何将自己的往后余生尽数赔进这场黑暗中。
“好,我答应你。”江柒落心知肚明,这同样也是阴夏选择让她出剑的原因。
若她杀掉秦襄,就会彻底得罪庭鉴司,数年间只能进弦月山庄保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站在一旁的阴夏听了这话,算是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承诺,随后,她提裙离开了塔底。
走之前,她亲手为江柒落递上了一把刻着南疆纹饰的长刀。
半霎后,只听见长刀刺穿胸膛的血肉撕裂之音,带着刹那间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与不久之前那个女人的味道融为一体,交织交缠,响彻起血滴子交杂落地的幽音。
风音荡起,塔外垂柳重叠绵。
童声依旧,绿荫草木戏连连。
江柒落与他溅落的血只有不逾半寸的距离,她似乎能够听到他生命流逝的声音。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望她,那双眸中透着自惭形秽的卑微,他看着自己的血滴进了她月白色的衣裙,就像是虔诚的信徒亵渎了自己奉之如命的神明,唯有以死谢罪。
公玉繁津含血而叹,“对不起,你的往后余生,终究要在江湖度过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伴随着鲜血从口中止不住地涌出,泛红的眼角最终落下一滴清泪。
江柒落伸出手附上了他那道致命的伤口,微微抬头,与他的眼神最后一次交汇,认真道:“多谢。”
半霎后,她将那柄长刀从他胸膛的血窟窿中拔出,血肉糜烂之声宣告着他的死亡。
半身白衣沾染着尚未冷透的热血,她抬起的手最终停住了半空,带着温度与人情的掌心停在了距离他脸颊半指的地方,不再向前。
有那么一刻,她拼了命地想要记住他的名字。
可他究竟是公玉繁津还是秦襄,她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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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后,他于酉时收到了南疆的传信。
那一天,他在宣亲王府的红梅林中独自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时节未到,红梅尚不得见,他却似乎能依稀看见秦襄身下流淌着的每一滴热血。
此番过后,南楼剑阵中的叶凉歌便能得救。
此番过后,叶筠茳阁主那封记载着东陆江湖之秘的手书得以保住。
此番过后,庭鉴司被迫拨出人马奔赴南境重启谍网,而落在他与重曦身边的眼睛至少减至一半。
他闭上眼睛疲累地倚靠着红梅树,心如明镜,却只觉胸肺处拧绞般的痛楚。
此番过后,苏尘与江柒落便彻底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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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管家在梅林外已站候了半个时辰,如今已将近亥时初刻。
眼看着他家殿下终于起身朝着林外方向走来,他便从怀中拿出刚刚收到的一封密信,正欲快步走去禀报,却又有些犹豫,一时间,踱着步子的双脚却有些沉重。
反倒是凌靖尘看出了他今日反常,淡淡一笑问道:“佟叔,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佟管家知道,自己有再多的犹豫,这种事情只能照实禀报,便一咬牙直接将信递到凌靖尘面前,“殿下,这是刚从梁府里面递出来的消息。”
眼见着信封上的墨竹标记,凌靖尘几乎是瞬间收起了方才疲惫的神色,紧着问道:“出什么事了?”
“梁家对南川姜氏出手了。”佟管家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紧着说道:“梁家试图控告姜氏门下的文臣私相授受,结党营私。”
凌靖尘听罢便眉头紧锁,打开书信后,凭着园壁处垂挂的灯火先阅看了一遍,末了合上书信,拂袖便往内宅书房走去,怎知却眼前发黑,不得已扶了石柱才勉强重新站立。
“殿下的旧疾尚未养好,您还是不要太操劳了。”佟管家从他手中轻轻抽走了这纸书信,叹道:“终究是姜氏门下的人,中书令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些年,姜氏虽承天子恩宠,却也因各种差事被贬谪出京了不少人,还留在朔安的不多了。”凌靖尘瞧着愈发浓郁的夜色,却丝毫没有回内宅寝院的打算,只是掀起衣袍随意坐在了廊下,“卿言兄长亡故,卿遥远在南川,照管茶庄已是万难,中书令虽握着朝中的人脉......但他若一己之力插手此事,反倒正中御史台的下怀,顷刻之间,他们弹劾中书令的折子就会被送上父皇的龙案。”
凌靖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思绪却愈渐复杂,就连一旁的佟管家都不敢出声置喙半句。
半晌后,一阵夜风随即而起,将檐下的两个人扑了满怀,凌靖尘低声叹道:“若真等到折子递到了龙案上面,那些被弹劾的文臣十有八九也会离京,如此一来,中书令在朝中的臂膀就更少了......”
“梁家此番出手,多半是在记恨年初开朝时,吏部侍郎姜捷递上的擢选考绩提案。”
“地方官员升迁时,为官一任的政绩考核乃是大事,就算吏部掌百官考绩,也不能随心所欲,规矩既然有漏洞,就势必要修补好。姜侍郎肯为那些出身寒微的地方官递上这道折子,切切实实地为寒门官员说了话,但也是狠狠打了尚书梁新的脸。”
凌靖尘正说着,反倒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放在书房案上那些连夜整理好的东西,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侧过头来问道:“赈灾款被私挪一案,大理寺初审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佟管家却冷哼一句:“大理寺办案向来看人眼色,这种事情恐怕会故意拖沓,还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呢!”
“不,这次恐怕不会了。”凌靖尘笃定地说道:“新上任的大理寺卿邬峻徽,出身端州,家中并无任何官宦背景,他也是一位寒门清流。因其出身谢氏门下,才深得父皇重视......私挪赈灾款之事,恰恰为他所不容。”
“先有灾,才有赈灾......凉城一年前修建的堤坝防不住水灾,说到底是工部的责任,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若非当时梁韩两家及时联手,补上了账上银子的空缺,让人查无可查,工部尚书韩弼之早就被革职查办了。”
如今,他们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账簿,便是拿到了实证,任谁也抵赖不得。
坏人交易难免留下痕迹,作为日后牵制双方的筹码,也是自己的保命符,凌靖尘如是想。
“这次旭王兄若眼睁睁看着银子再次落进了梁家和韩家那里去,肯定不会向上次那样坐视不管。”
佟管家一时没有跟上他家殿下的思绪,只能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夜阑微风,凌靖尘却没有回寝房休息的意思,他将这封书信拿在手里,幽幽道:“父皇当年明知道底下人中饱私囊,但没有最直接的凭据,便不能随意发落。毕竟天灾难料,纵是天子也不能把所有祸事都归结到办事官员身上来,以免人心涣散。加之也没有人递弹劾的折子,所以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则也是在给梁家和梁皇后留颜面。”
佟管家终于明白了,接着话头继续说道:“可如今,旭王殿下与韩家不睦,眼下绝不会放过的。”
就在年前,旭王三殿下因为爱妾母家的亲戚被韩弼之的侄子打成残废的事情,与工部韩弼之一直不睦,这事俨然成为了京都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人不知。
顿了顿,佟管家继续道:“也不知真假,据说韩尚书有个手下是有些渠道在漕帮的,与地方那边传递消息最快,恐怕咱们赢不到几个时辰的先机。”
“所以动作要快,毕竟梁家与韩家那边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账簿遗失的事情,未免到时候旭王兄的人守不住这些重要的人证物证,咱们要替他办好最紧要的地方,他只管把折子递给父皇就好了。”
话音刚落凌靖尘便站起了身,佟管家看着还以为他家殿下是准备回寝院了,“亥时三刻了殿下,您先歇吧,老奴回去把东西理好,明日一早就着人悄悄漏给旭王殿下的幕僚。”
只见凌靖尘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望向暗夜中的那片梅林,淡淡地说道:“你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在这里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