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银河静谧流淌，越青独自漫步在星辉之间。瑶池畔的桃花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粉白的花瓣在仙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蒙着一层轻纱。
她驻足凝望，恍惚间看见十万年前的景象——云浚一袭白衣，正温柔地为凤凰簪上一朵桃花。那画面忽然扭曲，又化作云翊与九尾狐在花下对弈的模样。
心头蓦地一刺。越青抬手，却触到眼角一丝凉意。原来彼岸花开得再艳，也终究是黄泉路上的风景，配不上这九重天的春光吗？
“灵儿，“她轻声唤道，“陪我去赏桃可好？“
灵儿连忙扶住她微微晃动的身子：“神尊脸色不好，要不要...“
“无妨。“越青勉强勾起唇角，“只是突然想起...竟从未好好看过这瑶池桃花。“
她们刚要移步，一阵甜腻的花香突然袭来。芙蓉踩着满地落英现身，鬓边那朵紫芙蓉开得正艳，生生刺破了越青眼前的幻梦。
终究...还是没能看成那场桃花。
芙蓉的裙摆扫过瑶池畔的落花，在越青身后三步处站定：“越青，你当真能找回我女儿的神识？“
越青缓缓转身，眸中血色渐浓：“芙蓉...“她忽然轻笑，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莫非忘了，我才是三界唯一的花神？“
“可你的神识明明——“芙蓉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越青广袖翻飞，周身仙衣已化作玄色长袍。她指尖轻抬，一个半透明的婴孩虚影便悬浮在掌心。那虚影时而化作含苞水莲，时而变作盘踞青蛇，发出细弱的啼哭。
“认得么？“越青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眼中血色更甚，“一株水莲...一条小青蛇...“她突然凑近芙蓉耳边，轻声道：“多可爱的小东西啊~“
芙蓉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玉石地面被她指甲抓出数道白痕：“花神开恩！“她额头抵在越青鞋尖，“小仙愿为牛马...只求您放过她们...“
越青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虚影，看着它在指间痛苦扭曲：“早这般懂事...该多好...“
瑶池的水突然无风自动，倒映着越青妖异的红瞳，宛如黄泉之眼。
越青指尖轻转，那道虚影便如烟般消散在她掌心。她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似冰棱相击般清冷：“说来可笑，这本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孽果。我踏遍七十二重天，才窥见这桩秘辛——“
她缓步绕着芙蓉踱了一圈，玄色裙裾扫过满地落花：“母神之子，岂是你们能轻易染指的？栾云虽是青龙后裔，可你可知晓，那是上古女神的护法神兽？“突然俯身，红瞳逼视着芙蓉，“母神的惩戒，迟早会降临。“
芙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地面留下几道血痕。
“倒是在混沌寻故人时...“越青直起身，指尖萦绕着一缕幽光，“意外寻得这三缕残魂。“她将光点贴近心口，“需得大殿下的心头血，辅以我的元神温养...这笔账，你说该如何清算？“
“但凭魔尊吩咐！“芙蓉的额头重重磕在玉石地面上。
越青忽然展颜一笑，恍若春雪初融：“这几日思来想去，花界终究缺不得你们。“她掌心浮现两株纠缠的灵植虚影，“这水莲与青蛇还你也无妨，只怕你养不活她们...“
“我能养活！“芙蓉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执念的火光，“那是我的骨血！“
越青微微颔首：“改日我去花界为你种下这株水莲。温养五百年，或可重归你女儿肉身。“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切记护好那具躯壳。“
芙蓉正要叩谢，却听越青幽幽道：“急什么？我这碧海青天阁正缺些热闹。“
“魔尊...“芙蓉脸色煞白，“我这就回去放了栾云母亲...“
“放了？“越青眉梢轻挑。
“助她化龙成仙！“
“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
芙蓉还欲辩解，越青突然话锋一转：“听闻独角兽的角...于我倒是一味良药。“
“可那是牡丹的坐骑...“
“她连本座的夫君都敢觊觎，“越青轻抚鬓边一缕青丝，“本座要她一只坐骑，很过分么？“
芙蓉浑身一颤，终是深深拜下：“芙蓉...这就去办。“
芙蓉的身影刚消失在云海尽头，灵儿便凑近低声道：“魔尊，可要奴婢去擒只九尾狐来？“
越青唇角微扬，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九重天不就现成养着一只？“她眼中血色流转，“只是现在动她...未免太扫兴。“突然轻笑，“不如等那只凤凰...“
“凤凰一族不是...“灵儿欲言又止。
越青旋身间已换回那袭如火红衣：“无妨，大殿下的血...还够用些时日。“
灵儿闻言，不自觉地望向云琅桓寝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越青不再多言，回到碧海青天阁，却蓦地僵住——牡丹正贴在云琅桓身前，纤纤玉手搭在他腰封上。茶渍在白衣上晕开一片，像极了越青此刻眼底蔓延的血色。
“灵儿。“她轻唤一声，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
灵儿箭步上前，一把扯开牡丹：“灵儿来伺候殿下更衣。“
牡丹正要娇嗔，忽对上越青那双完全化作赤红的眼睛，顿时腿软：“魔尊明鉴，妾身只是...“
“连盏茶都端不稳，“越青缓步逼近，每一步都让殿中温度骤降，“看来需要好生练练。“她突然提高声调，“栾云！“
栾云应声现身，腰间佩剑，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
“取一壶昆仑雪芽来。“越青盯着牡丹惨白的脸，“请仙子端着，端满十个时辰。“
牡丹还想求饶，越青已转向云琅桓，声音突然甜得发腻：“夫君~不如我带仙鹤去昆仑小住？省得碍着这些花花草草...“
云琅桓突然挑眉，一把揽过她的腰肢：“何必麻烦？“他指尖燃起一簇真火，将染了茶渍的外袍烧成灰烬，“既然她们喜欢，这碧海青天阁让给她们便是。“
牡丹双膝重重砸在玉石地面上，额头抵出青痕：“魔尊开恩！神君明鉴！小仙再不敢僭越了！“
越青歪着头打量她，忽然撅起嘴：“真没意思~还以为你对夫君有多痴情呢~“
“小仙对神君...“牡丹的指尖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确实仰慕已久...但绝不敢破坏二位神仙眷侣...“
越青突然眼睛一亮，拽着云琅桓的袖子晃了晃：“夫君~不如你纳她为妾吧？“她红瞳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只要那头独角兽就好~“
牡丹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惊慌：“魔尊！那独角兽是小仙万年修行的道侣啊！“
“啧...“越青失望地叹气，整个人挂在云琅桓臂弯里，“夫君你看，她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云琅桓轻抚越青发顶，转向牡丹时眼神骤冷：“回去守着你的花界。“他指尖凝出一朵金莲，“本君自会给你交代。“
牡丹还想再说什么，却在看到越青眼中流转的血色时噤声。她最后深深望了云琅桓一眼，化作流光离去。
越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若云琅桓真有意，她又奈何？正欲转身，却被一把揽入怀中。
“青青...“云琅桓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抚过那双异色的瞳孔，“你的眼睛...“
瑶池的水突然无风自动，倒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越青闭上眼，任由他将自己抱得更紧——至少此刻，他的心跳声是如此真实。
牡丹虽离去，却总遣小仙娥送来花界特产。有时是凝露花蜜，有时是七色织锦，云琅桓从不拆看，只命人原封送回。越青倒也不恼，随手将这些物件丢进库房最深处的角落。
这日清晨，一只仙鹤衔着支槐花落在瑶台。那槐花洁白如雪，却透着股阴冷气息。越青指尖刚触及花瓣，脸色骤变。
仙鹤化作白衣少年，单膝跪地：“禀魔尊，小仙奉命巡视人间，在南山发现千亩槐林——“
“千亩槐林？“越青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可是聚魂林？“
云琅桓闻讯赶来，正好听见仙鹤回道：“林中阴气太重，小仙...进不去。“
“我去看看。“云琅桓握住越青微凉的手。
越青沉思片刻：“不如分头行动。你去人间查探槐林，我去冥界查看轮回井。“她转头对仙鹤道，“你随神君同去。“
这时栾云与玉蓝锦并肩而入。玉蓝锦的铠甲上还带着晨露：“属下愿往相助。“
云琅桓略一思忖：“玉蓝锦随我去人间。栾云...“他看向内室方向，“你姐姐的魂灯近日渐亮，想必云凤盈即将归位，你留下守着她。“
玉蓝锦突然想起什么：“可要先禀明天君？“
“自然。“云琅桓轻抚越青发梢，“我去去就回。你...万事小心。“
越青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支槐花。花蕊中似有黑雾流转，像极了当年混沌深处的景象。
踏入冥界的那一刻，越青就察觉到了异样。往日熙攘的黄泉路竟空空荡荡，连引魂灯都黯淡了许多。阴风卷着纸钱从她脚边掠过，发出簌簌的哀鸣。
“魔尊驾临，有失远迎。“冥王匆匆赶来，额上竟沁着冷汗。
越青指尖一转，仙乐骨笛在掌间浮现：“冥王，你这幽冥地府...倒是清静得很啊？“
冥王袖中的手微微发抖：“近些时日...鬼差们总说拘不到魂...“
“多久了？“笛身突然泛起寒光。
“约莫...十余日...“
“十余日？！“越青一掌击碎奈何桥边的石碑，碎石坠入忘川，溅起猩红水花，“神界十余日，人间十余年！多少生魂流落在外，你竟敢隐瞒不报？！“
冥王扑通跪地：“魔尊明鉴！下官已派精锐鬼差彻查，只是...“他声音越来越低，“至今无人复命...“
越青拂袖坐上判官高位：“本尊就在这等。“
三日过去，等来的却是噩耗——派出的鬼差全军覆没，连尸首都化作了黑水。
“好，很好。“越青捏着仙乐的手指节发白，“本尊亲自去会会这幕后黑手！“
刚出鬼门关，阴风骤起。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灵儿还未来得及结印就被击飞。越青挥笛迎战，却在调动灵力时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她的神识尚未归位，在这阴阳交界处实力大减。
“魔尊小心！“灵儿惊呼声中，一道黑芒直取越青心口。
仙乐笛脱手的瞬间，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仙鹤展开双翼挡在越青身前，硬生生替她挨了一记黑芒，雪白的羽毛顿时染上猩红。
“走！“仙鹤长唳一声，抓起越青和灵儿冲天而起。冥界的罡风在耳边呼啸，身后传来追兵愤怒的嘶吼。
当人间的阳光重新洒在脸上时，越青已经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她强撑着抓住仙鹤的羽翼：“大殿下...如何？“
仙鹤化作少年模样，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小仙正是来报信...“他声音发颤，“神君在槐林遭遇伏击，重伤垂危...“
越青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幸得天君早有安排...“仙鹤扶住摇摇欲坠的越青，“牡丹与芙蓉两位仙子恰在附近，已将神君接回花界疗伤。“
灵儿急忙掏出手帕，为越青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去花界...“越青咬牙站起身，眼中血色翻涌。她突然冷笑一声，“好啊...本座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仙鹤重新化回原形，载着二人朝花界飞去。越青望着远处渐渐显现的七彩花海，袖中的手捏得咯咯作响——那对姐妹突然出现在槐林，未免太过巧合。
云琅桓面无血色地躺在牡丹的绣榻上，锦被上还绣着并蒂莲的纹样。越青冲进内室时，正看见牡丹俯身为他拭去唇边的药汁，那姿态亲昵得刺眼。
“你怎么样？“越青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腕，灵力探入的瞬间心就沉了下去——经脉中竟有凤凰真火在灼烧。
云琅桓却先看向她染血的衣襟：“伤到哪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越青摇头，发间的金步摇叮咚作响：“冥王叛变了...凤凰控制了我的神识...“她声音发紧，“我召不动魔界大军了...“
“有我在。“云琅桓艰难抬手，指尖擦过她脸颊上未干的血迹。
越青突然浑身发冷。一万年前那场雷霆仿佛又在耳边炸响，她看着眼前人苍白的唇色，恍惚又看见他当年在诛仙台上魂飞魄散的模样。母神的嘱托言犹在耳，可若连大殿下都...
“琅桓...“她声音发抖，“若你再离我而去...“
话未说完，突然想起自己在幽冥做的那些事——吞噬生魂修炼邪术，为夺回神识不惜与魔物交易...若这些都被知晓...
她猛地看向侍立一旁的牡丹。那仙子低眉顺目，可越青分明看见她袖中闪过一丝凤凰翎羽的光泽。芙蓉不在殿内，怕是正去给主子报信。
“别怕...“云琅桓突然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不会先走...“
牡丹的裙裾曳过青石阶，渐渐隐入花影深处。越青凝视着案前将熄的烛火，忽而轻声道：“这些时日，你废寝忘食修补那三个小花仙的魂魄......可是早已知晓，她们的神识在我这里？“
云琅桓指尖微颤。他自然知晓那些魂魄被人抽离，却未料到竟辗转落入越青手中。原以为那些残魂会永坠黄泉，那段孽缘便可随忘川之水悄然湮灭。良久，他喉间滚出喑哑的叹息：“我怎会怪你？只恨自己......终究没能为你守住神识。“
越青垂首，鬓边碎发遮住泛红的眼尾。“当年在梧桐林......“她的声音轻得像隔世传来的回响，“我与七十二天做了交易。以三百年神识为代价，换你重聚元神。可我的花期到了......“指尖无意识绞紧衣带，“轮回千年的沉睡中，我却梦见云海之巅......看见云浚和凤凰的尸骨。“
烛花“啪“地爆开，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我想去七十二天问个明白，可那时......我连神识都没有。“她忽然抬头，眼底浮起三百年前那个凡间女子的执拗，“我在凡间便已知晓，你已经另结仙缘。“
“我死去后在若水河畔找到她们。“越青的指尖凝出一缕青烟，幻化出两朵残花与一条小蛇的虚影，“水莲、牡丹、还有青蛇......她们身上有神的气息。“虚影在她掌心破碎。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那日去混沌见凤灵时，三缕魂魄正在她袖中颤动。或许潜意识里，她始终存着念想——终有一日，要让这三个无辜的生命重新绽放。
云琅桓的手抚上她发间，触到一片冰凉。“若非是你，她们早该消散于天地间。“他声音里含着钝痛，“是你......保全了她们的神格。“
“当真......不怨我？“越青攥住他衣袖的指节发白。
“我许久不抚琴，是怕琴音惊扰你。“他苦笑，“后来日日弹奏，只盼能抚平你心间褶皱。“指尖拭过她眼角，“这世间......我唯独不会怨你。“
越青将脸埋进他怀中，闻见熟悉的沉水香。“琅桓......“她的誓言混着泪意渗入他衣襟，“只要未入轮回，我必生死相随。“
云琅桓收拢双臂，恍若拥抱易碎的梦境。“得此一诺......“他吻在她发间，“纵使永世沉沦，亦甘之如饴。“
可这又是真实吗？
她当年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察觉他的背叛？若水河畔，她为何偏偏撞见那三缕游魂？又为何一步步踏入他的温柔陷阱，甘愿沉沦，甚至容忍他所有的罪孽？
她或许想过。但此刻的她，不愿再想。
牡丹的裙裾曳过青石阶，却并未走远。
她站在门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越青的话一字一句刺进耳中——“水莲、牡丹、还有青蛇......他们身上有神的气息。“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们那三个孩童的魂魄，当年竟是被越青吞噬的！
仇恨如毒藤疯长，牡丹的眼底泛起血色。她无声退后，袖中寒光一闪——那是一柄淬了花毒的短刃，本是用来修剪花枝的，如今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越青此刻重伤......“
“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指尖掐诀，一缕幽香飘散，瞬息间传讯至水仙与芙蓉耳中——“杀越青，就在今日。“
越青尚未来得及察觉杀机，三道凌厉的仙力已破空而至！
“越青！你当年吞噬我孩儿魂魄，今日该偿命了！“牡丹厉喝一声，手中短刃直取她心口。水仙广袖翻飞，万千冰针刺向越青周身大穴；芙蓉则祭出本命花藤，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脚踝！
越青本就因冥界遇袭而灵力枯竭，此刻更是避无可避。她勉强抬手格挡，却被牡丹一刀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染红雪袖。
“灵儿！“她急唤一声，可灵儿刚冲上前，便被芙蓉的花藤狠狠抽中胸口，当场吐血昏迷。仙鹤展翅而来，却被水仙的冰针逼退，羽翼上瞬间结满寒霜。
“在花界，你们休想活着出去！“牡丹冷笑，刀锋再度逼近。
玉蓝锦遍寻越青不见，心中不安愈盛。直到仙鹤的一根染血羽毛飘落在他掌心，他才骤然变色——
“云琅桓！“他冲进殿中，声音几乎撕裂，“越青不见了！灵儿和仙鹤也不见了！“
云琅桓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捏得粉碎。
残阳如血，浸染了整片花海。云琅桓拖着支离破碎的身躯，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玉蓝锦搀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他衣袍下未愈的伤口正渗出温热的血。
他们赶到时，满目狼藉。灵儿已化作原形——一只青羽凋零的雀儿，奄奄一息地蜷在血泊中。仙鹤单翅撑地，另一只翅膀如盾牌般护着昏迷不醒的越青，雪白的羽翼被鲜血染得斑驳。
“住手！“云琅桓这一声嘶吼，震得满庭花瓣簌簌而落。
牡丹执刃的手微微颤抖。这位向来雍容的花主此刻钗横鬓乱，眼中泪光盈盈：“我们只想......拿回孩子的神识。“
云琅桓踉跄着跪倒在越青身旁。她的身形已经开始虚化，指尖若隐若现地泛起青光——这是魂魄溃散的征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青青......别怕。“
芙蓉突然上前一步：“神君，孩子的神识在她体内，这笔血债该如何清算？“
“若她魂飞魄散，“云琅桓抬眼，眸中寒芒乍现，“你们的孩子也会随之湮灭。“
牡丹的泪珠成串坠落。这位以娇艳著称的花主此刻哭得梨花带雨，连带着满园牡丹都跟着低垂了花苞：“可我们......被她欺瞒了三百年啊。“
“你们待如何？“云琅桓指节发白，将越青搂得更紧。
“求神君给个交代。“牡丹盈盈下拜，泪眼婆娑，“只要宣告天下，承认那孩子是大殿下的血脉......“
云琅桓突然冷笑：“你真正想要的，是本王给你一个名分吧？“
水仙与芙蓉沉默地退后半步。牡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不过是个虚名......给孩子一个家，给花界一份庇护，于神君不过是慈悲之举。“
云琅桓低头看向怀中人。越青不知何时已微微睁眼，苍白的唇瓣轻颤：“答应她......“她的手指无力地拽住他的衣襟，“但要她交出......花界掌印......“
“你要我娶她？“云琅桓声音发紧。
越青气若游丝：“侧室......无妨......“
云琅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好。“他横抱起越青，转身前最后看了牡丹一眼，“准备行礼。“
月色如霜，浸透了重瓣牡丹的轮廓。芙蓉与牡丹踏着满地碎影寻到越青时，她正倚在朱栏边，指尖捻着一片凋零的花瓣。
二人相视一眼，竟直直跪了下去。青石砖的寒意透过裙裾，芙蓉以额触地：“求神尊......放过我们的孩儿。“
越青指尖一顿，花瓣飘落。她睨着芙蓉，忽而轻笑：“好个忠心耿耿的芙蓉仙子。白日里还与牡丹联手取我性命，如今倒来跪地求饶了？“
芙蓉浑身一颤。月光照出她惨白的脸色：“是奴婢愚钝......若非大殿下点破孩儿与神尊性命相连，奴婢至今还被凤凰蒙在鼓里......“
牡丹忽然重重叩首，金步摇撞在青砖上铮然作响：“花界终究是神尊的属地。求您......把她们还给我们罢。“她抬起头时，眼底映着破碎的月光，“这三百年来，我们只剩这点念想了......“
越青望着阶下二人，忽然觉得索然。她何尝真要伤人性命？不过是一口怨气梗在心头，经年不散罢了。
“还给你们也无妨。“她摩挲着腕间玉镯，“只是她们......活不过千年。“
“什么？“牡丹猛地直起身，满头发钗簌簌作响。
“大殿下的血脉，每五百年要受雷霆淬骨之刑。“越青望向远处宫灯，“你们的孩子......撑不过第一道天雷。“
牡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忽然伏地痛哭，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牡丹：“我只求她能平安喜乐地活着......哪怕只有百年......“
夜风拂过越青的袖摆。她沉默良久，终是叹道：“待时机成熟，自会让她们归位。“
芙蓉闻言，立刻又叩了三个响头：“谢神尊开恩！“
“不过......“越青转身望向满庭凋谢的花木，“我如今灵力未复，重塑不了她们的仙身。“她顿了顿，“更何况，三位小仙子若无神缘加持，与你们的母女缘分......终究浅薄。“
芙蓉垂首凝视着青砖上摇曳的烛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她何尝不明白其中关窍？只是想到栾云，心头便泛起细密的疼。
——那个总爱执剑倚栏的身影，那个被她霸道地拽进生命里的人。
“魔尊......“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栾云他......至今不知这两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越青抬眸，看见芙蓉眼中晃动的泪光。这个曾经张扬跋扈的花仙，此刻脆弱得像片将落的芙蓉花瓣。
“若当真无缘......“芙蓉哽咽了一下，“我该告诉他吗？“
魔尊指尖的玉盏轻轻一顿。盏中茶汤映着残月，泛起细碎涟漪。
“以栾云的性子......“越青叹息着摇头，“即便知晓，怕也不会相认。“
夜露渐重，打湿了芙蓉的裙裾。她忽然想起那年栾云转身时，衣袂翻飞如鹤，不曾为她停留片刻。
“不如......“魔尊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让他们继续做大殿下的孩子罢。“
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芙蓉膝头。
“千年光阴......“越青轻抚过芙蓉颤抖的肩，“好好珍惜这段母女缘分。“
芙蓉忽然捂住脸。月光从她指缝间漏下，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芙蓉走出越青的寝殿时，夜已深沉。
她想起初见栾云那日——天雷滚滚，少年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护着姐姐。她本是一时兴起相救，却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是何等的破碎感，两个不足百年道行的小蛟龙，此刻化作少年浑身是血，那条快要化龙的青蛇，他们的母亲，此刻在暴雨中痛苦地扭动着。
她是花界上仙，生来尊贵，从不知何为低头。可为了栾云，在花界养伤的日子里，她试过许多法子：采三千花露为他酿酒，折本命花枝替他铸剑。可那人接过剑时，连笑意都吝啬给予。
后来她失了耐心，索性囚禁了青蛇，逼他就范。栾云确实留在了她身边，整整百年。与她相守了百年，可他的眼神始终冷得像冰，从未因她融化半分。
最终，她还是放他走了。那日姐弟两个在青蛇的帮助下逃出花界，她其实追了出去，却在看见他在姐姐身后逃命的背影时，停下了脚步。
——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害怕，只是从未为她流露。
后来，她把那条险些化龙的青蛇收作坐骑，权当留个念想。
夜风拂过，青蛟在她脚边低伏。她伸手抚过它冰凉的鳞片，恍惚又见当年雷雨中，少年染血的脸。
——终究是一场强求不得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