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奥伦无法回答,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被贯穿的瞬间。
他在那时就该死去,死人的确不该有记忆。
可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
奥伦如此回答,试图在一个可以看穿他想法的人面前撒谎是很愚蠢的行为。
弗里彻尔的食指轻扣着长桌,他凝视着奥伦,轻声说:
“在这里,我能看穿每一个凡人的灵。”
“我能洞彻他所有的记忆,情感,甚至是想法……”
“但我看不透你,奥伦,你的灵笼罩着灰色的雾,我只能窥见你心底的一角,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我尝试着突破那层迷雾,但当我的魔法触碰到你的灵的瞬间,它就自行消散了。”
弗里彻尔一招手,一抹金色流光自书海飞来,化作两只精致的茶杯。
“但我并不震惊,这个世界充满未知,我所掌握的知识,不过是冰山一角。”
“也许有什么超高阶位的遗物挽救了你的性命,并蒙蔽了你的命运。”
“或者你受到了某位神明的注视,成为祂在世间的代行者之一。”
“但无论如何,你本人貌似毫不知情。”
弗里彻尔将一个茶杯推至奥伦面前,食指轻点杯壁,茶杯底浮现一个精巧的图案,随即杯底开始不断溢出红褐色的茶水。
“喝杯茶吧。”
奥伦捧起了茶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中倒映着他模糊不清的脸。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张羊皮卷,奥伦心里想着。
奥伦凝视着弗里彻尔,此时后者正品尝着红茶,并翻阅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书。
他没有提到过羊皮卷,是没读到关于羊皮卷的信息吗。
他能听到我内心的只言片语,是否意味着有些“东西”他听不见?
比如那张羊皮卷。
要将羊皮卷的事情告诉他吗……
奥伦犹豫着。
“听得见相当一部分,孩子。”
奥伦手抖了一下,然后镇定地举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
羊皮卷的事暂时不提较好,奥伦下意识地决定隐瞒关于羊皮卷的信息。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也许不是出自“奥伦本人”的意愿。
不过这老家伙真吓人。
奥伦想着。
等等……
奥伦眼皮一跳,抬头悄悄看向对面的弗里彻尔,只见弗里彻尔抿了一口茶,温和地笑了笑。
“那我感到很抱歉。”
……
奥伦默默放下茶杯,说:
“茶很好喝,弗里彻尔先生。”
“哈哈哈哈哈。”
弗里彻尔大笑着,放下茶杯,手中书本化作金色光屑,消散于指尖,说道:
“你很有趣,孩子。”
“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奥伦,你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奥伦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意料到弗里彻尔会收他为学生。
“我很好奇你身上死而复生的秘密,以及你身上笼罩着灵的奇怪灰雾。”
“我并不会对你进行某些惨无人道的实验,事实上,假如我想这么做的话,你现在应该躺在仪式阵图里。”
“我会保护我每一位学生的安全,这是我身为老师的职责。”
“以及,我会引领你走上超凡之路,让你获得足以自保的力量。”
弗里彻尔向奥伦伸出了右手,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蓝色的光揉深了他脸上的皱纹,却令他多了几分慈祥。
奥伦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弗里彻尔的右手。
“我很荣幸,弗里彻尔老师。”
“正确的选择,孩子。”
弗里彻尔满意地抽回手,随即他一挥手,长桌和椅子消失不见,两人悬浮在半空,脚下金色书海翻涌,激荡起无数金色书页,环绕在两人身旁。
“现在是第一课,奥伦。”
弗里彻尔双手轻抬,无数书页化作金色流光,翻涌着冲向天际,此时脚下的金色书海开始上升,无数的书籍如同咆哮的巨浪,仿佛要将两人吞噬一般,以弗里彻尔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此时冲向天际的金色流光触碰到了上方的璀璨星空,刹那间,书海停止翻涌,上空中游弋的群星也静止不动。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周围墙壁的纹路也不再闪烁,几点金色荧光静止在奥伦眼前,如同璀璨的碎金。
上空蓝色的光愈加明亮,弗里彻尔伸出双手,蓝色的光聚焦于他的手中,逐渐凝结成一顶荆棘王冠。
仿佛凝固的时间突然被打碎,眼前的事物如镜子般碎裂开,一片白光吞噬了奥伦,奥伦不禁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时,奥伦看见了大海。
真正深蓝色的辽阔大海,上方是无垠夜空,繁星点点,其中有十二颗星格外绚烂夺目,呈环形分布在各方。
“你看见的是维尔亚海,万物的起源和终点。”
“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存在着灵,而维尔亚海,就是所有灵的集体。”
“古籍中记载,维尔亚海存在于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它并不是世界的另一面或者异空间,它与每个人,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它无处不在。”
弗里彻尔手捧着荆棘王冠,严肃道:
“超凡者,就是借用群星的光辉,从海中打捞起自己的灵,在维尔亚海中搭建属于自身的领域,称为心之间,在心之间搭建起通往群星的天梯,就是登神天梯。”
“从凡人到真神,一共七阶,每一阶都需要举行相应的升格仪式。”
弗里彻尔托举着荆棘王冠,一步步走向天空,在他的身后,一道道金色阶梯浮现。
最终,他踏上六阶阶梯,单膝跪于阶梯上,虔诚地将荆棘王冠放置在眼前的七阶阶梯上。
“这是我们的王,知识的皇帝,智慧之神,荆棘王冠是祂的图腾,我们是祂在人间的学徒,向世人传递知识,驱散他们的愚昧。”
此时星光沐浴在弗里彻尔身上,他的身前,第七阶阶梯上方显现出一个巨大的王座,一位模糊不清的人影端坐其上,头顶的荆棘王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奥伦仰望着天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就是超凡的世界吗。”
他喃喃自语道。
弗里彻尔恭敬地垂首行礼,随即他轻轻挥手,维尔亚海逐渐崩碎成无数金色流光,蓝色的光自天空洒下,恍然间,奥伦又回到了那间奇异的房间,面前青铜长桌上的红茶清香扑鼻。
“你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是我用魔法构建的虚拟场景,也许你看见的维尔亚海并不一样。”
弗里彻尔右手端起茶杯,左手捏住一抹金色流光,将其变作一本书,丢给了奥伦。
“并且,无人胆敢直视神的身影,这是对神的不敬,将招致祂的怒火,不要像个傻子一样抬头看。”
奥伦接住了书,并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这本书里面是一些你必须了解的常识。”
弗里彻尔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道:
“奥伦,我并不在意你以前是怎样的人,但从此以后,我希望你与我的其他学生友好相处。”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奥伦双手抱书,心想这老家伙……咳咳,弗里彻尔老师不是能看透自己的想法吗,还要自己主动去问。
“我没有偷窥自己学生想法的习惯。”
弗里彻尔埋头看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书,说道。
奥伦嘴角抽了抽。
“弗里彻尔老师,我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奥伦决定先解决最基本的吃住问题。
“全知之眼没有额外的房间提供住宿。”
“那……”
“也不会提供饭食。”
“所以……”
“每周三镑十二先令。”
奥伦深吸一口气,每周三镑十二先令!
太阳在上,他上个月总收入不过十镑镑四先令十一便士,为此他宰掉了数十人,穿越了摩瑞斯区的大街小巷,受到三次刀伤,其中一刀差点洞穿他的喉咙。
每周三镑十二先令,一个月就是十四镑八先令!
(斯图加特联邦货币法规定,一镑=二十先令,一先令=十二便士)
奥伦现在无比坚定地要成为弗里彻尔的学生,弗里彻尔老师强大而和蔼,绝对是伯伦翰最好的老师。
弗里彻尔喝了口茶,表情相当无奈。
“弗里彻尔老师,为什么刚才您只跪于第六阶呢,您是六阶的超凡者吗?”
“每一个智慧阶的超凡者都需要对王保持尊重,不能够踏上第七阶,而六阶的迂腐老古董不值得尊重。”
“嗯……”
弗里彻尔翻阅着书,轻声道:
“要是亚伯他们知道你将提问的机会浪费在了这些东西上,很难想象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因为我坚信弗里彻尔老师以后也一定会给我们解答问题的。”
奥伦从善如流。
“哈哈哈哈哈哈,奥伦,你很有趣。”
弗里彻尔大笑着,自长袍中取出一枚徽章,交给了奥伦。
“这枚特制的徽章上面镌刻了一些仪式魔法,注入精神力可以远程传递信息,有什么疑问就通过它向我留言吧。”
“在某些时候,它或许能救你一命。”
“现在走吧,亚伯应该在门外等你。”
弗里彻尔指向一侧的虚空,几道金色流光在虚空中搭建出一条小径,在尽头出现了一扇金色的大门。
奥伦看着手中镌刻着荆棘王冠图案的徽章,将其收好后,郑重地向弗里彻尔行礼。
“感谢老师。”
弗里彻尔微笑着点头。
奥伦拿着书走过小径,站在了尽头的金色大门前。
他右手贴上大门,然后用力推开,走了进去。
他知道,他将要走进一个新世界。
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
待奥伦走后,弗里彻尔取出一本厚重的书籍,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弗里彻尔在最后一行继续写着。
……
发现了疑似死而复生的个体实例,目前初步判定为超高阶超凡力量介入,没有发现遗物的痕迹……
很有趣的素材……
需要仔细观察目标后续情况并收集数据……
预定计划时间临近……
……
“艾尔莎,你到底在哪……”
空荡的房间中,回荡着老者的低声哀叹,久久不曾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