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重新运转,但是其势并不同于之前。安得竹端坐在中间,将自身的道则融入大地,与周围的萝卜相连。他们此前仅是凭着单纯的地之五行联系天之五相,而安得竹要做的,就是开悟他们自身。虽然这一番举动对他们而言颇多险隘,但是只有经历这些,才能够真正铸就道身。
天有五相,曰风雨雷电光。地有五行,曰金木水火土。而人有五情,曰喜怒哀乐怨。人居天地之间,受天地变化而情绪不定,同样的,也可以用不同的情绪去感悟不同的变化。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坦然于天地之间,亲近大道的本初状态。
这几棵萝卜虽然已经开悟大道,并且化出人身,但是却不能远离,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只有人形,而不具备人的感情。虽然人的感情复杂,一旦五情具备,或许会贪恋于世俗诱惑,但这何尝不是一种锤炼,只有耐得住寂寞,忍得住诱惑,明悟才能够更上一层。
安得竹自上而下感悟大道,自然能够轻易明白其中的道理,即使破入人境之势,他也不会贪恋于饮食男女之事,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但是众生不同,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有很多羁绊,如果解不开,那终生也只能困在那里了。
当然,并不是修行的境界越高就越相合于大道,否则安得竹探究死亡之秘也就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如果能够安于自己所处在的境界,不思恋那些看似丰富的状态,其实也是一种自然的大道之势。就像这些萝卜,如果它们安于此地,不惧鸟剥虫穿,只当是人生的经历,却也无何。但是他们时刻提心吊胆那只兔子发现,就动了情思,就会有躲避的想法,自然待在原地也是不能安然的。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化形为人,就需要有人的体验。就像自己此时的状态一样,经历万般之后如果能够超脱,自然也就不会被大道束缚,反而能够把握大道衍化的脉络,修行才能够进阶。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大道成环,不管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只要自己足够坚韧,在任何时候都是开始。
打定了主意,安得竹仔细体悟法阵四方与中央的联系,通过自己接引天之五相,然后与萝卜们所具有的地之五行交融,使他们慢慢地开悟人之五情。
阴晴风雨,水淹土埋,在安得竹的导引下,天地之间可能的情势不断在萝卜们之间周转,使他们一贯平稳的心性渐渐起了波澜。安得竹能够感觉到,这些萝卜已经不再单纯地安于此地的修行,开始渐渐生出寻觅其他良所的想法。
止住自己的导引,安得竹看着脸上各色情绪的萝卜们,趁他们在转醒过来时,悄悄抽身离去了。他只能够给这些萝卜一个启发,让他们明白人生的路其实有很多,至于如何积累,那是安得竹影响不了的。毕竟,连他自己的人势感悟都刚刚开始。
安得竹一边疾速前行,一边调动周身的气息,刚刚在引导那些萝卜的时候,他有一瞬空白的感悟。这种空白像是与他在天势之境的修行非常契合,但是旋即就消失了。不过安得竹并没有失落,他隐隐约约的明白,这时候他才是真正地完全立足于人势之初了。
他在影响那些萝卜,那些萝卜又何尝不在影响他。大道的规则之力果然是相互的,所以他想要卦定常怀的状态,而常怀却不会在原地等着他去推演,所以即使算出的结果,也只是特定地点里那个时间点上的状态,只要人还在动,一切都是可以变化的。
当然,他也可以根据自己对常怀的了解,结合常怀所处在的环境去推演可能的动向,不过那到底不是定数。或者说,人生没有定数,只要自己不认命,一切都有改变的机会。
想到这里,安得竹心间有些坦然。既然是修行,本就是拼着一丝希望去努力改变的,不必考虑可能发生什么,只需要做好眼下的事,一切都不会太坏。
凌空有几道虹光划过,安得竹委身躲避,猜想这些修士大概是奔着百飏学宫去的,只是不确定跟自己有多少关系。自从听了竹得安的一番说辞,安得竹总觉得自己只是被什么存在算计的棋子,在自己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不会被过多关注。所以,他必须尽快开辟人势之境,完整自己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天幕开合几次。一片茫茫的夜色里,安得竹来到几座矮山之下,他感觉到自己皮囊里有无数波动的生机想要溢出,但是总是在融入这方天地的刹那又缩了回去。
安得竹心下有种不好的感觉,他确定此地应该就是那个人所说的石盘山了。按理说他没有什么控制,这些潜隐的道基应该会顺利回归才对,却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呢?安得竹一时不敢妄动,决定等到天明探查清楚再说。
站在一座矮山的顶上,安得竹试着望了一眼,却不见任何动静。不过凭着直觉,安得竹还是感觉到了山圈之内的洼地里有生机存在,这让他稍稍安心,然后在一块探出的石头下屏息打坐起来。
“咕咕,咕咕,”有奇怪的响动从洼地中央传来,安得竹猛地睁开眼,却又是一片万籁俱寂。
“内境之中的感受吗?”安得竹凝眉长舒了一口气,重又站直了身子,面朝着中央看去。
一圈墨黑的影子,安得竹感觉那应该是是一座孤立的丘崮。显然,那里有东西能够闯入自己的神识。虽然自己的天势之境闭合,但是并未消失,在自己独立的天道威压之下,那东西尚且无惧,这让安得竹有些悚然。
好似读懂了安得竹的心思,那道奇怪的响声再未响起,直至天幕重新拉开,安得竹默然矗立了一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