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通道两侧刚刚亮起的阵纹像酒店的气氛灯一样，给这里添了几分诡异。阵纹所引来的热气，又像食堂里面的暖气一样，让此处多了几分安稳。

　　既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又不会让人感到安逸。

　　左侧道壁有许多凹进去的石室一字排开，就像走廊旁的教室一般。每个石室约莫十几平方米，大概能站进二十来人。另一边，右侧道壁却是平滑一片，阵纹要比左侧来得更加繁复。

　　饭桶正坐在下面，忍着涌上来的疲倦，一点一点地辨认着墙上的阵纹。

　　难度不亚于人工分辨二维码。

　　「这墙上的阵法复杂度已经比之前的高太多了……」

　　「之前好歹能辨认出三四个看过的小阵来，现在除了聚阳聚阴两个基础阵法完全找不到其他的……」

　　「我感觉它在嘲讽我……」

　　「但是如果不能从这里找到线索的话，很难走出这个長得该死的地道啊……」

　　啪嗒。

　　饭桶转头。刚从上面飞下来，落在地上的月牙把弯刀插进刀鞘，走了过来。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

　　月牙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额头，“……难说。”

　　“难说？”

　　“这么说吧，我去到了通道的後面。”

　　饭桶皱起眉头，“後……？”

　　月牙走到饭桶跟前，看了一眼那些泛着白光的阵图，坐了下来，“右边这布满了阵纹的道壁後面，不是岩壁，也不是溶洞，而是另一层更高的石墙。”

　　“比道壁还更高的石墙？能翻过去吗？”

　　“不好说，我也就能飞三十来米高，而那面墙比这个还高，翻不过去。”

　　“那……墙上有什么東西吗，或者有出口吗？”

　　月牙摇摇头。“上面无光，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饭桶捉了捉头髪，“那在墙上你能感应到什么法宝吗？譬如像之前你在入口做的那样？”

　　“不知道……我探了几轮。这面墙，在我飞过的地方，都被某种禁制挡着，完全探不到里面。这里灵气也意外地充沛，让我很难辨别哪里有法宝。”月牙蹙眉，“这地方给我一种感觉，有点像是某些上古遗址……”

　　饭桶心念一动，“月牙，你既然能飞，能不能到通道前面看看有没有出口？”

　　“不用你说，我也已经看过了。但是上面确实一片漆黑，往下看我们在的地方，只能隐约看到一条笔直的白线往远处伸去。”

　　“能看到尽头吗？”

　　“没看到，那条线……到了远方就暗得看不清了。”

　　“我本以为到了上面能看得清楚一些……”饭桶叹了口气，“那么……现在怎么办？我们继续往前走吗？越早走越能留得一分力气，晚了可能就走不出去了。”

　　「从上面往下看都看不到尽头，那么说明至少还要走上几公里才能知道前面有没有出口……」

　　「刚才扛过了那一阵饿意，现在勉强好了一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好起来的，但就希望尽快能出去吧，不然真的会饿死在无人知晓的地下的……」

　　月牙看了看通道前方，忽然开口：“其实……倒也先不必。”

　　“什么？”

　　“我刚刚这么上去看了一圈之後，想到一个方法，能帮我们看看有没有出口……”她看了一眼饭桶，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只小鸟雕像。“走了这么久，如果不知道前面还要走多久，我确实也有些坚持不下去……”

　　那个雕像在道壁发出的白光照射下隐约有些金属光泽，像一件精美的玩偶。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嘴唇，似乎将全部心神灌注在了手上的小鸟雕像上。

　　「这……是要做什么？」

　　「她说用这个東西来找出口……」

　　「难道是用玩偶来占卜方位吗？」

　　“去！”

　　啪啪数声，那只小鸟居然僵硬地拍了拍翅膀，像只真鸟一样飞了起来！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它就飞到前面远处，消失在黑暗中。

　　「无人机呀这是！」

　　月牙笑了笑，在左侧的石壁旁坐了下来，“那我们就再等等吧。”

　　饭桶在对面坐下，“这么方便的探测器，月牙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刚才这通道黑暗一片，我也看不見前面，只想着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路口，就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月牙嘴角抽了抽，“其实如果不是我飞上去看了一轮，知道这通道比预想的还要長，我可能依然没想到呢……”

　　“那这東西怎么帮我们探路呀？”

　　月牙看了饭桶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其实不能说……但……”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说？”

　　“我师赵工。”她叹了一口气，“本门律法，本不允我将此事跟外人说。但如今我们命在旦夕，不跟你坦白可能误了我们逃脱的生路，这才跟你说的。这燕子是本门法器，能够帮我送信给其他青水宗的弟子。”

　　饭桶皱起眉头，“可是，这里没有青水宗弟子啊？那这只燕子会怎么飞呀？”

　　“前面确实没有，但是这便是为何我能用它来探路。”

　　“啊？”

　　月牙望向前方，“我送那燕子出去，它寻到前方，如果遇上之前那样的石门，过不去了，便会折返回来寻找，直到找到这里唯一一个青水宗弟子——我为止。”

　　“哦这样……”

　　“那時候我们再一算時间，便能知道这出口还有多远。这燕子比我飞得快上不少，应该用不了多久。”

　　饭桶搓了搓手指，“那如果前面真的找到了出口呢？它也会回来吗？”

　　月牙微微一笑，“那時我便会晓得。”

　　「那就再等等吧。」

　　「我还是来研究这几个阵法吧，反正也没事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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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这一等，居然又等上了一个多時辰。

　　月牙静静地盘腿坐着，缓慢而有节奏地呼吸，似乎忘了時间。

　　饭桶坐在对面，但心思早已经不在阵法上了。

　　「回去！饭桶你注意力给我回去！」

　　「给我看阵纹！」

　　「算了，实在是看不懂……」

　　他瞟了一眼月牙的脸，便又闭上双眼。

　　「现在可不是看美女的時候。」

　　「专注在呼吸吧。」

　　「刚才就是专注在呼吸，才把我那股饥饿感压下去的吧？」

　　「但……我怎么感觉我身体里面好像有气血在流动？」

　　「而且……似乎还有一点暖洋洋的？」

　　「不会吧？」

　　「难道这就是辟谷的神效？」

　　月牙忽然开口，“你那边怎么样了？有线索吗？”

　　饭桶回头看了看长得跟二维码没有区别的阵法，“没有结果……这些阵法已经远超我理解范围之外了……”

　　“你刚才不是发起阵了吗？”

　　“只发了一个，还是最简单的聚阳阵，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开锁的小机关罢了。而更深一层的阵法我试了好几次也没发起来。”

　　“可是……”月牙看了一眼依然插在墙上，因为吸收了阳气剑柄亮得耀眼的長剑，“你不是已经起了整条地道的……”

　　“怎么说呢，真清宗这种地道我走过，似乎跟着時辰和季节有些关系，并不是什么時候都能开启的，不到時候可能想开也开不了。我现在可能只是碰巧发起了一个24小時都能运转的阵而已……”

　　“你说什么？”

　　饭桶眨了眨眼睛，“呃……24小時……就是一整天的意思。”

　　“不是，你刚才说这地道跟時辰有些关系？”

　　“呃……是的，真清宗的阵法特别看重天時地利，这里面变化太多了，所以这些阵法这么短時间我实在很难破解。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月牙欲言又止，“没事，我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有些想法，但又觉得太离谱了……”

　　“说说看？”

　　“还是先不说了，等燕子回来的時候再看吧。”

　　饭桶心念一动，“对了，那燕子飞得怎么这么久？难道这通道那么長吗？”

　　月牙皱起了眉头，“它还在往前飞。”

　　“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一直跟着它。”她顿了顿，“可是……这都一个時辰过去了，怎么还没有走到头？”

　　饭桶舔了舔嘴唇，感觉干渴得不行，“这燕子一个時辰能飞多远呀？”

　　“这里灵气特别充足，燕子也飞快了不少，这样飞下来……起码50里。”

　　饭桶差点跳起来，“我们刚才两个時辰也就走了这么远吧，怎么这通道还没到头啊？”

　　“别急，我在路上看到了一些特殊的地方，可能是出口，或者跟你刚才说的時辰有些关系。”月牙不自觉地咬着嘴唇，“这也是我为什么说等燕子回来再说。”

　　「她“看”到了？」

　　「而且她一直跟在燕子的身上？」

　　「难道她竟然能隔上那么远来操控法器吗？」

　　饭桶正想再问，突然听見远处传来细碎声响，在寂静的通道显得格外响亮。

　　呲！

　　他猛然起身，抽出了墙上的長剑，颤巍巍地竖在身前。一旁的月牙早已站起，弯刀却不是指着前方。

　　而是往身後指去！

　　那声音居然来自他来時的地方。

　　道壁上的亮光从長剑被拔出的地方开始逐渐消散，两人身处的地方渐渐暗了下来。

　　「有人跟在我们後面进来了？！」

　　「如果来的人是搜救的村民或者小芒山的人，那就太好了。」

　　「只是，怎么感觉这声音来得有点快……」

　　月牙突然轻呼：“怎么是……？”

　　话音刚落，只見一只飞得极快的小鸟从黑暗中冲出，轻轻地落在她肩上。

　　正是刚才放出去的那一只燕子。

　　「不是说它还在往前飞吗？」

　　「它怎么会从我们身後出现？」

　　「难道说……」

　　过了片刻，月牙的声音响起，轻得像是不敢说出口一样：

　　“这条通道……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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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渐变暗的通道中，两个人影赶在了消散的阵纹白光前头。

　　饭桶拿着長剑，加紧追上前面的身影，“这通道我现在看依然很直。”

　　“我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走了弯路，这通道的圆也太大了。”月牙摇摇头，“我们也不知是从哪一个地方走进来的，说不定之前一直在绕圈子……”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呢？”

　　“我刚才随着燕子走了一轮通道，看到了右侧道壁上不是全部平滑的，而是有十二个黑洞。”月牙急步走着，“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些黑洞就是出口。”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快呀？”饭桶几乎是在跑了，“不是已经知道前面有出口了吗？”

　　“我怕赶不上出口开门的時机。”

　　“時机？”

　　“对，我猜这些出口是随着一天的時辰变化来开关的。”

　　“为什么？”

　　“在燕子经过的時候，我看見每个洞上都亮着不同的地支，而且是按着次序往下走的。”月牙虽然在跑，但是气息依然绵長，没有丝毫喘气，“你刚才说真清宗的地道跟時辰有关，我便想到这洞会不会随着時辰开关。”

　　“等到燕子飞回来後，知道了这通道是个圆，我便又信了几分。”

　　饭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去的就是……”

　　“便是这一个時辰开门的洞口。如果我算得不错，现在接近戌時，已经快到了。”月牙指了指前面。

　　前方远远望去，能看到一片亮起的白幕中，忽然出现一个正圆形的黑洞。

　　她冲了上去，随後在洞前停下了，“不对，这是个死门。”

　　这洞上面写着{戌入}二字，约莫三米高，就像一个府邸庭院里面的圆拱门，借着旁边的散光能看到门旁的装饰和文字，背後却不是通道，而露出一面光秃秃石墙。

　　“门没开？我们错过時间了吗？”饭桶跑了过来，这一路800米長跑意外地没有喘什么气。“那我们等着？还是找下一道门？”

　　月牙站在洞前沉思片刻，慢慢地把手伸过了圆门，放在墙上。

　　“能推得动吗？还是有什么门锁？”

　　“不是，”月牙又伸出手探了探，不敢相信地说，“你来摸摸看。”

　　饭桶冲到门前，伸手一摸。

　　那门後的石墙，像一只沉睡的巨兽一样，随着某种频率，一动一停，慢慢地往左平移。

　　墙在动！

　　过了一会儿，地上传来细微的震动，似乎是某个沉重的石磨正在滚来一样。道纹缠绕的圆石门後面，原本是另一面石墙的地方，慢慢地从左侧露出了一个洞，看上去就像月食的阴影慢慢扩大一样。

　　「难道……」

　　「不是到了戌時门会开……而是门会转过来……」

　　「这个环道，大得连圆弧都显得笔直的环道……」

　　「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時钟！」

　　「天哪真清宗造了什么東西啊……」

　　“如我们所料，”月牙深吸一口气，“戌時了，我们进去吧。”

　　她说完一挥弯刀，重新没入了黑暗中。

　　饭桶跟着进去，眼光一瞟，却看到门旁还刻着一行小字。

　　{门内弟子禁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