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穿过森然大殿，脚步声急促。
隋南枝的修为还被封着，加之伤势不轻，此刻气息有些紊乱。
似乎是察觉到这一点，牵着自己飞奔一路的少年，步伐也略微放慢了些。
虽然这人平时很讨人厌，不守信用、试剑的时候爱耍小聪明、对自己毫不留情....不对，这应该算是优点。
不过这时候，他的心思还蛮细腻的嘛.....她如此想着。
方才的情势根本来不及让她思考什么。
步伐一慢，杂乱的思绪便挤满脑袋。
她也是此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好像牵着自己的手走了很久。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加快，少女下意识捏了捏手掌。
“伤势复发了？”察觉到异样，梁邑问。
“没....没事。”
“刚才给你喂了青灵丹，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好受些。”
“嗯，多谢.....”
呼....好像跳得更快了。
不过肢体接触，也没什么吧？
毕竟试剑的时候也经常会碰到，可是书上说过，好像只有道侣之间才会这么亲昵.....
隋南枝看的是考究万年前仙门风土人情的《太清梦华录》。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啊！”
隋南枝摇了摇头，将脑子里早已腐朽该埋进土里的封建观念抛之脑后，这个时候，应该多想想怎么尽快恢复实力，不拖累他才对吧。
“.......”
感受着少女指尖冰凉的触感，梁邑却丝毫生不起旖旎的念头。
谁能告诉我，那些死而复生的秃驴是怎么回事？？
龙胤之力？
还是丧尸之类的?
不不，丧尸显然不太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出现的。
如此看来，真相只有一个。
白崇寺的僧人喝了京城水！！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恍然回忆起，
斋堂剩下的几个僧人，临死之前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礼赞须弥之神？”
须弥之神是个啥玩意儿，不应该是万佛之主么？
还有，礼赞这个词未免也太奇怪了....总给人一种邪乎的感觉。
虽然秃驴死而复生的场面已经很邪乎了。
………
寻找守真和慧海的计划暂时搁置，两人索性在殿内稍作休息。
最好等到隋南枝解了毒，恢复修为再做打算。
梁邑拉来两个蒲团，示意少女坐下。
“喂，须弥之神是什么？”
“你说刚才和尚口中喊的那个么？”
隋南枝轻挽起裙摆，施施然坐在松软蒲团上，因为失血过多，这会儿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加上她本就生得瘦弱，却也有几分娇柔之意。
“......”
不抱着那把破剑的话，这蠢货有时候看着还挺顺眼的。
思索片刻，她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印象，应该是佛门不太出名的护法神？或者是某些邪神也说不准。”
她对方才死而复生的诡异画面仍心有余悸。
“......”梁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邪神....这个说法倒有几分可靠。
否则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诡异力量能让尸体重新爬起来，甚至还拥有不弱于筑基的气息。
修习武道的秃驴本就有不俗的肉身，再加上一身修为。
越打越强，这还怎么玩？？
自己孤身一人也就算了，还带个拖油瓶，不跑还原地等死不成。
想到斋堂中杀得不亦乐乎的陆冶，梁邑在心底默哀。
只能再苦一苦兄弟了！
斋堂，
“轰——”
火光飞溅，桌椅碗碟碎成一地残屑，废墟之中，零星冒出几缕火苗。
斋堂塌了一大半，幸存的横梁被火燎得焦黑，帷帘烧成粘结的炭块，四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臭气味。
醒得早的香客躲过一劫，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绝大多数则没那么幸运，只能在火海中伴随着废墟安静沉眠下去。
“呸！”
一道身影颤颤巍巍从废墟中爬出，狠狠啐了一口，擦去唇边的灰烬。
寒风拂过，陆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低头一看，衣袍破烂四处漏风，尽是刀砍火烧留下的痕迹，再摸摸头顶，竹簪断裂只剩半截，镶嵌的墨玉早不见踪影。
若先前守门的武僧在此，恐怕也难在他身上看到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草，我就不该来！”
陆冶此刻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杀秃驴赚的功德，全赔给了废墟底下的凡人，甚至自己还倒亏不少。
攒下的符箓也用去大半，等回了宗门必须得从老爹房里弄些宝贝回血.....
在心里思忖了好半晌。
叹了口气，陆冶也懒得再去想这些烦心事，索性一屁股坐在废墟上调息吐纳，一面打量着四周。
视线扫过角落一小撮香客，他略微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趣。
“......”
他们的眼中，
有恐惧、庆幸、悲痛.....他看见了一切凡人心底阴暗或正面的情绪。
以及，
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似乎是感激，又掺杂着无比强烈的敬畏。
这种眼神，他在宁州西南，未开化的愚昧凡人聚落曾经见过。
那时的他们，正在祭祀神明。
哑然一瞬，陆冶笑了笑，顺手指了个方向：
“往北走，那边安全些。”
所谓安全，也只是这种诡异玩意儿相对少一些。
白崇寺到处是僧人，自裁之后化作的邪灵简直满地走。
得到仙人的指点，香客们当即就激动起来：
“仙师大恩，小民永世不敢忘！！”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
说着，香客们齐刷刷跪地叩首，神情无比虔诚，随后才抱团朝北边小心摸索着离去。
陆冶砸吧下嘴，丝丝缕缕的赤红之气从这些凡人头上浮现，汇成一股，缓缓朝自己飘来，名为【愿力】的精纯气息让他身躯微微发暖。
陆冶没有拒绝，将这股气息尽数吸纳。
依稀记得，古代主修功德的修士，最后好像都会走上一条香火神道的路子......
内视灵台，一尊灿金小人面色安详盘膝而坐，淡淡的赤红之气萦绕其间，宛若真龙盘旋。
原来，断绝数千年的神道，修炼起来如此轻易。
想到大劫之后的修士，一面视凡人为洪水猛兽，一面始终不得神道要领，陆冶忽然有些想笑。
笑容还未持续两秒，废墟之下传来的震颤让他心神一滞。
“什么情况....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秃驴？”
下一刻，
身前两丈，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猛地探出！
陆冶淡淡一笑，翻手取出符箓，催动法诀。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很快，周身两丈竖起一圈烂肉白骨围成的栅栏。
安静数息，陆冶感觉身下又是一阵震颤。
“轰——”
木屑砖石纷飞。
他看见一颗....准确来说是一团由无数颗锃亮光头拼接而成硕大头颅，缓缓从废墟之下探出。
血肉蠕动，空洞的眼眶瞬息燃起两团幽蓝火焰。
直勾勾望向自己。
符箓在手中燃成灰烬，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灼热，陆冶张了张嘴，吐出一个音节：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