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缘的汇报条理清晰,处置方式既彰显了轩心谷的威严与护短,又未逾越“正当防卫”与“依律惩处”的界限,顾及了宗门在仙界的形象,避免了落人口实,说是“以大欺小”、“滥杀无辜”。
叶轩微微颔首:“处理得当。既救回人,又施以惩戒,且未授人以柄。萧缘,你如今思虑愈发周全了。”
然而,站在后方的万羽丰,此刻却微低着头,嘴唇紧抿,眉宇间从始至终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那内敛的魔神煞气都似乎因心绪波动而略显紊乱。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叶轩目光转向他:“羽丰,你似乎有话想说?”
万羽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沉:“师尊,大师兄的处理……从宗门角度、从仙界规矩来看,自然是对的。弟子明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将魔界那套弱肉强食的法则与此刻的心情进行对比,“可是……弟子心中就是觉得……不舒畅。在魔界,若有人敢如此欺辱我门下之人,哪怕只是稍有冒犯,通常的结局便是——斩草除根,鸡犬不留!以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让所有潜在的敌人和旁观者知道,动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唯有如此,才能杜绝后患,才能树立起无人敢犯的威严!像赵家这等蝼蚁,留其性命与部分家产,在弟子看来,简直是……纵虎归山,遗患无穷。他们今日屈服于力量,他日若有机会,未必不会暗中报复,或者将怨恨转移到其他弱小者身上。”
他的话并非针对萧缘,更像是在倾诉自己心中那套根深蒂固的、源自魔界残酷环境的生存逻辑与价值观。那种“不舒畅”,源于两种不同处事原则在他内心的冲突。
萧缘闻言,转过身看向万羽丰,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带着理解与解释的意味:“七师弟,你的想法我能理解。魔界环境不同,行事风格自然更趋直接与酷烈。但此处是仙界,轩心谷也非魔道宗门。师父创立轩心谷,发展至今,凝聚了无数心血,也承载着许多人的期望与归属。我们若行事太过酷烈,动辄灭门,固然一时痛快,却极易被冠以‘魔头’、‘暴戾’之名,于宗门长远发展、于弟子在外行走,皆不利。仙界虽也讲实力,但明面上仍有‘道义’、‘规矩’可循。今日我们依规处置,占尽道理,旁人无可指摘。若真按魔界那套,固然无人敢明面招惹,但暗地里的中伤、孤立、乃至联合抵制,恐怕会接踵而至。我们不怕事,但也不必无端为宗门树敌,让门下弟子未来行走仙界时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萧缘的解释合情合理,是从宗门管理者、从大师兄的角度出发,考虑的是整体利益与长远影响。
叶轩静静听着两位弟子的对话,待萧缘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萧缘所言,是从‘宗门’与‘秩序’角度考量,无错。羽丰所言,是从‘本心’与‘威慑’角度出发,亦无错。”
他看向万羽丰,眼神深邃:“仙魔之道,看似对立,实则皆是对‘力量’与‘生存’的不同诠释。我轩心谷虽立身仙界,修逍遥仙道,但为师从未要求门下弟子必须摒弃杀伐果断之心。修行之人,首重修心。若心中因此事留下郁结、遗憾,觉得念头不通达,那便是道途上的阻碍。这阻碍,或许今日微小,但未来可能成为心魔,影响你攀登更高境界。”
叶轩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羽丰,你既觉不舒畅,念头不通达,那便去将它理顺。不必拘泥于萧缘的处理结果。记住,你首先是万羽丰,然后才是我的弟子,是轩心谷的门人。宗门规矩要守,但个人的道,更要由自己去走通。若你觉得,需要以更直接的方式去了断这份因果,以绝后患,同时也能让你心境豁然,那便去做。只要不违背最基本的底线,不滥杀无辜,不波及无关,事后能承担相应因果,为师不反对。”
这番话,既肯定了萧缘维护宗门大局的处置,又鼓励万羽丰去直面并解决自己的心结,充满了对弟子个性与道途选择的尊重与引导。
万羽丰闻言,眼中那沉郁之色骤然被一道亮光驱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叶轩郑重一礼:“弟子明白了!谢师尊点拨!”他又对萧缘抱拳:“大师兄,方才之言,并非质疑,只是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宗门规矩,弟子自当遵守。”
萧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师兄弟,说开就好。你的心情,我懂。”
万羽丰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魔影,悄然消失在殿内。
约莫半个时辰后,万羽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紫阳殿前。去时他眉宇含郁,归来时却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周身那股因心绪不稳而略显躁动的魔神煞气已彻底平复,变得圆融内敛,甚至隐隐有一丝释然与通达之意。
他径直来到叶轩面前复命:“师尊,弟子已去了结因果。赵家剩余核心成员十七人,包括那赵天霸与几名心怀怨怼、意图暗中联络外界报复的长老,已尽数诛灭,神魂俱散。赵家府库剩余资产(包括未交出的部分),弟子未取分毫,已尽数散于飞升城内那些资质普通、无依无靠的新飞升修士及底层散修。其中并无滥杀,所诛之人皆有取死之道,且弟子行事隐秘,未引起大的恐慌。”
他的汇报简洁明了。灭门,是为了彻底铲除后患,了结因果,平息心中那股因“除恶不尽”而产生的郁结。
散尽财物而不自取,则体现了他的一种原则——身为魔修,他嗜战、霸道、杀伐果断,对敌人毫不留情,但他从不向真正的弱者出手,反而对弱小者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与照顾。
他的“恶”,是针对“为恶者”与“强者”的,他的“霸道”,是建立在自身实力与原则之上的。这种复杂而鲜明的性格,正是他能在残酷魔界崛起,又能被叶轩认可收归门下的重要原因。
叶轩微微点头,并未追问细节,只是道:“心结既解,便好。记住今日所为的因果,日后行事,仍需权衡。”
万羽丰肃然应诺。经过此事,他不仅解决了心障,其性格与行事风格也在师兄弟间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是一个杀伐果断、却又心有原则、恩怨分明的狠角色,是轩心谷一把锋利而可控的魔刃。
数日后,诗琪在云月的精心照料与轩心谷充裕资源的调养下,伤势已然痊愈,气色恢复红润。这一日,她被引领至紫阳殿正殿。
叶轩端坐于上,云月陪坐一侧,萧缘等七位亲传弟子分立两旁。殿内气氛庄重而不失温馨。
诗琪看着殿上那朝思暮想的身影,与记忆中师父的容貌渐渐重合,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弟子诗琪,拜见师尊!弟子……终于找到您了!”说着,她双手将那枚已有些黯淡、却依旧散发着她精血与神魂气息的玉符碎片高高捧起。
叶轩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接过玉符碎片。触手微温,能感受到其中承载的数百年的执着与艰辛。他心中感慨,温声道:“当年赠你此符,许你承诺,若你能持符寻至我处,便收你为亲传弟子。如今,你做到了。历经磨难,初心不改,很好。”说话间,叶轩的手光芒闪过,只见原本破碎的玉符,如今却焕然一新,仿佛从未破碎过一般。
他扶起诗琪,目光扫过众弟子:“诗琪持我信物,于下界便已行过拜师礼,有承诺在先。今日正式归宗,当为我亲传弟子。”说着,便将玉符重新放到对方手中。
这时,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站在亲传序列末尾的万羽丰。按照入门时间,诗琪明显早于他,但正式举行归宗大典、录入玉册,却是万羽丰在前。
万羽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复杂表情。他上前一步,对着诗琪拱手,语气倒是爽朗:“得,这下师弟变师兄,师兄变师弟了。诗琪师姐,以后请多关照。虽然我修为暂时高那么一点点,但谁让师姐你先入门的呢!师弟万羽丰,见过师姐!”他特意在“师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并无丝毫不满或愤怒,反而有种“命运弄人,颇为有趣”的豁达。
诗琪连忙还礼,有些不好意思:“万……万师弟客气了。我修为低微,日后还要向诸位师兄师姐和师弟多多请教。”
殿内众人见状,都不由莞尔。萧缘笑道:“这下好了,咱们师兄弟的排序又得变一变。诗琪师妹便是老七,羽丰师弟,你就委屈一下,当老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