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时分,张仲茂回到家中,脸色却并不好看,依原来洛娘的脾性,指不定要奚落张仲茂几句。可是如今西都出现了北安的江湖衙役,这么晚才归家的张仲茂脸色又如此异常,怕真有什么了不得事情要发生了。
事逢赶巧,张仲茂归家前一刻钟,那个躺在炕上已经整整一天的男人转醒,洛娘只是说让他好生歇息,这里很安全,并没有提及张仲茂。这个男人向洛娘简单地答谢了救命之恩,并不愿意透露一点关于自己的事。
“野教头,你可还认识我张某人?”听说男人已经醒来的张仲茂走到里屋,笑望着躺在床上的他。
那个被张仲茂称为教头的男人,看到这个中年书生的时候,面色可相当惊讶,刚想出言,就被张仲茂摇头阻止了,背对着身后的母子,暗暗示意。
此人姓野,单名一个林字。在北安建立后,曹平铁骑压得整个江湖死海一片,等到曹平退出庙堂,太子曹承运提议在京城设立三座校武场,给江湖人指了一条类似武举的官路,却也并非武举般只取前列榜单之人,为的就是专门笼络一品以下逐名求利的江湖武夫,只要武夫出得了这校武场,飞鱼令这种最低阶的江湖官职,根本不在话下。
而野林就是校武场八位教头之一,莫看这八位教头武力境界不足一品,但个个几乎都有一手压箱底的绝活儿功夫,别说教导这些江湖武夫,就是真要和一品高手撞一撞,兴许也有花头。
张仲茂让母子二人出去等待,自己搬过凳子,坐在炕边,道:“野教头,可与张某说说,你缘何至此地步?”
“先生客气了,不知张先生还记得京城大纨绔迟景华那厮?”野林脸色稍显凝重。
“自是知晓,旧朝天会年间,迟磐官拜尚书侍郎的时候,他那儿子在京城纨绔的圈子里已有名声,如今抚朝易主,迟磐依附曹氏大皇子,摇身一变就坐上了二品的尚书令的位子,亡国之奴,品级却不降反升,真是可笑。”
“确是如此,去年清明时分,家妻携婢女出城扫墓,不曾想被那起了色心的迟景华撞见,若非家中奴婢告知及时,怕真让那厮玷污了珠儿。”
迟景华这纨绔虽无才学,但却随了他娘,生得一副俊美皮囊。他还有一人众皆知的癖好,便是分外喜爱和那些已然嫁作人妇的女子做伴,在京城的西角还自己购置了一处小别院。据坊间传言,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两位小夫人曾结伴入过这座小别院,迟景华事后还讽刺那俩老头不懂情趣,更不知女人的千般滋味。若非那俩老头不知是自己的哪个小妾,还不得气得直接给她们浸猪笼了。
野林顿了一顿,轻轻探出一气,“十日之后,那厮应该是买通了校武场的人,弄些无来由的财务诬陷于我,在官府人找上门时,又派人骚扰家妻,我明知其有诈,却不得不回去。自知京城怕是再也容不下我们一家,托朋友把妻女送出都城,至今再未见过。自己还被扣上了两条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北安西陲。”
张仲茂听罢,有些沉默,不知在思索什么。
“张先生如此神态,莫不是还察觉此事还另有蹊跷?”
书生沉着脸,许久才嗯道:“野林,你可是如今校武场最有资历的教头,校武场又由太子曹承运一手操办,那亡国奴迟磐说大了也只是曹家的一条用来笼络人心的狗而已,如今迟景华用看似百无遗漏的阳谋来陷害你,让你无力反抗,可其实是狗儿子明着帮爹咬主人。迟景华要从校武场下手,买通校武场的人,迟磐那个老家伙不可能不知道。况且这里可并非北安西陲,已是西都境内了。”
“先生如此说来,确实也奇怪,还望先生明示。”
“野教头,在你勒死的那名衙役的身上有一封密信,内容我无从知晓。”张仲茂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如今距离北安推翻抚朝,天下四分,已近八年,李氏由蜀道栈桥南渡之后,便将其毁去,不光北安军马难过蜀地,那些抚朝遗民也是如此,大量遗民都流落西都边陲的肃州,不愿北归也不愿南去,我怕八年了,老皇帝曹辛已经快不行,颇有野心的太子曹承运如今渐渐掌权,北方安定后说不定已经开始对西都动心了。”
“先生,你是说杀我,只是一个幌子?可是若真事关曹氏野心,为何不由溪底的人出面,只是派了两个飞鱼令?”
“教头有所不知,一手打造溪底谍网的其实并非明面上的王仁诚,而是那退隐朝堂的三皇子曹平,此人和李家的三皇子李沧浪很是相像,捏有一出马踏江湖的大手笔,人心难料,心机如曹承运岂能把这件事交给溪底,相反他还要掩过所有人耳目。卖掉迟磐老狗是一步好棋。”
话语刚落,才知身在局中的野林脑海是一片茫然,二品官员竟也只配为一枚棋子,这太子好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