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名回到大帐时，营帐内只剩下大将军秦冬和华老两人，秦冬斜靠着坐在了营帐行军床上，他面部有着一种醉酒般的潮红，只是双手无力地垂放在双腿上。不过秦冬那双平静而又清明的双眼竟然让宋无名觉得师父不应该有什么事。

　　“无名来了，恶骓没事吧？”见宋无名过来秦冬开口问道。

　　“回师父，它没事，只是累的有些虚脱。”

　　“没事就好，今天多亏了他，不然咱们爷俩肯定冲不回来。”

　　“师父，您的伤……？”

　　“华老说我还能坚持两个时辰。”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泪腺开了，虽然早已知道了结果，但听了秦冬的话宋无名还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没等宋无名开口，秦冬继续说道：“老天能给我这两个时辰，已算待我不薄，回来的路上，我还担心再也醒不过来，今天的事太过突然……”说到这里秦冬略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好多事情还没告诉你，好多后事也还没有安排。”

　　秦冬说完见宋无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双唇紧闭了一下，呼出一口气，满意地轻点了下头继续说道：“看来是天不灭我大秦，无名，从现在起，你要好好听我说，因为这事事关大秦存亡。”

　　“大秦从太祖开创以来，至今已历经2000年，我辈子孙不孝，将先祖基业败破至此。现如今君昏臣佞，半壁江山落入贼手，今我将去，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任大将军一职已久，虽然竭尽全力护佑大秦，甘违祖训，冒死回咸阳，清君侧，除奸佞，奈何朝廷上下忠良尽失，内忧外患，我也只能勉强为之，暂保大秦不灭。这两年我在大秦国内平定匪乱，如今除了横断山脉以西大草原上的唐氏反贼和乱峰谷中的那一伙，其他都被平息。本想歇息几年，休养生息，待国力强盛再图收服失土，可谁料想田胤那厮会反，咳……咳……”提到田胤，秦冬有些急火攻心，剧咳起来，身形不稳。

　　“师父……”宋无名急忙上前扶住。

　　华老在一旁急忙把住秦冬脉搏说道：“大将军切勿动气，你体内气息本就已乱，现在主要靠药力和那丝外力强撑着，一旦冲散，后果不堪设想。”

　　秦冬轻喘了几口气，感觉一股热流从华老指尖传到他身体里，他体内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华老继续说道：“是我急躁了。”

　　“这次多亏了无名，带我冲了出来，最主要的是你能安然回来。虽然我命不久矣，但终还是为我大秦留下一线生机。其实即便没有今天的事，这些安排我迟早也是要做的，只不过提前了几年时间罢了，真是天不绝我。”

　　“无名，我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对你说过，你极可能是宋氏近族。”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向我提起，不过姓是他老人家送我的，还告我出生并不凡。”宋无名平静地说道。不过旁边的华老听了秦冬的话倒是有些动容。

　　“既然你师父没有告你，也不管你是不是宋氏近族，今天我都说与你听。”

　　“你们应该都知道，自大秦帝国太祖去后，民间就在传颂一首民谣吧。”

　　“逢千年，乱象现；留生门，莫种田；太极红，帝国倾；更旧训，得重生。大将军所说的是这个吧。”华老在一旁接话说道。

　　“是呀，逢千年，乱象现，上次千年的时候，当时的大将军叛乱，战乱多年，弄得民不聊生，最后大将军入咸阳却被神秘人所杀，叛乱也因此平息，但从那时起，一直在民间流传的这首民谣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起来。这次又是在千年之时，大秦帝国大乱，真让人不得不信呀。”

　　“那这也只是应对了‘逢千年，乱象现’，后面还有好多句并未听说发生过什么事情应验。”宋无名心里还是觉得这些事多为巧合，所以他开口问道。

　　“其实也是有些应验的。大秦帝国建国之时，唐氏部族被太祖驱逐到了横断山脉以西的大草原上，他们沿袭中原生活方式，在草原上开垦土地，依然过着农耕生活。草原土壤肥沃，所以他们很快在那里站住了脚。但几年后他们发现开垦的土地因为草原上的大风，特别是冬季大风，种不上几年就会荒漠化，他们只好重新开垦新的土地，就这样他们不断破坏草原来获取耕地，耕地又不断地荒漠化，这样的恶性循环持续了一千年，那一千年他们最大的成就就是在中北镇西北方向的大草原上啃出了许多荒漠之地，并与草原原住民交恶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唐氏在那一千年非但没有得到发展，几次向大草原扩张都被草原原住民赶了出来，亏得有中北镇这个贸易重镇作为他们的后方基础，才算没有灭族。到了第一次千年大乱的时候，因为中北镇附近适合耕种的区域已经不多，所以，唐氏族人基本上还是生活在中北镇及横断山脉边缘地带。但是那次大乱后，唐氏当时的族长，突然改变了延续千年的农耕生活，并向草原原住民抛出了橄榄枝，带着用内地贸易过来的丝绸、瓷器从原住民那里换来大量的牛羊，学习起游牧生活。草原原住民其实本来就是特别好客之人，只因为看到唐人大肆破坏草原才会反抗，双方很快就融在了一起，唐人不仅带去了丝绸瓷器，还带去先进的文字、医药和生活技能，唐氏很快在大草原发展起来。在草原上站住了脚后，唐氏开始向原住民宣扬自己部族的图腾和信仰，原住民也有自己信奉的图腾，所以接受他人信仰并不像唐氏带了的物品和技术那么容易，唐氏用了大约100年的时间，才终于将自己的信仰宣扬到了大部分的草原。只有在西北部边远地区，才有一些小的游牧部族还保留自己信奉的图腾，其他不愿意接受的都长眠在了草原地下，化作了草原的肥料。据说千年之前，当时的唐氏族长就是因为相信了‘留生门，莫种田’那句歌谣，才决定让族人弃农从牧，才有了今天的足以威胁大秦帝国的唐氏。”

　　“后两句呢？太极红，帝国倾；更旧训，得重生。这个也有所应验吗？”宋无名问道。

　　“太极红，帝国倾。”秦冬略顿一下继续说道：“这个应该跟你们宋家有关，也与你的真实身份有关。”

　　“与我有关？”宋无名诧异地问道。

　　“宋家自大秦帝国立国就一直是镇西关太守，并镇守着镇西关。也是在上次千年之变得时候，当时宋家家主长子额头上生有一颗红痣，而且那颗痣长的正好像一个太极的图案。一开始也没有人去注意。后来大将军叛乱，帝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那首民谣，有人就将‘太极红，帝国倾’这句民谣联想到了宋家长子身上，认为他乃不祥之人，正是因为此人出现才导致帝国有了千年之乱，并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建议除去此人，以绝后患。”

　　秦冬说道此时停了下来，平静地看向宋无名，宋无名眉头有些轻皱。

　　沉默了一会，宋无名问道：“朝廷怎么做的呢？”

　　“朝廷下旨让宋家自行处理此事，毕竟在大将军叛乱期间，宋家是少数几家没有投靠大将军的家族。”

　　“后来呢？”宋无名继续问道。

　　“史书没有记载，只是宋家次子继承了族长之位，额带红痣的长子据说再没有人见到过。镇西郡太守还是由宋家还是世代传袭，一直到大概二十年前，又有人传出，宋家再次出现一脚底生有太极图案之人。”

　　宋无名听到这里浑身一震，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秦冬。

　　秦冬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是朝廷错了呀。”

　　屋里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秦冬继续说道：“那个消息被人传到先皇也就是我亲生父亲那里，虽然我极力劝阻，但父亲还是下令擒拿脚底生有太极图案之人。当时的大将军，也是我的伯父秦剡，带着圣旨和铁六营去了镇西关，我也奏请父皇一同前往，途中我遣亲信提前将这个消息送给了镇西郡太守宋垶，希望他把那人藏起来，暂避风头。他没听我的，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反抗。那一战，宋家被灭，铁六营也损失惨重，大将军秦剡重伤，回师的路上就去世了。经历这么多事，我不想再回咸阳，于是差人奏请父皇接替了大将军一职，父亲虽然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其实父皇在得知一切后，追悔莫及，并换上了心病，父皇早逝与此也不无关系。我放弃了储君之位，做了大将军，父皇仙去后便由我那堂弟登基做了皇帝。”

　　宋无名淡淡地问道：“你父皇因何后悔？”

　　“因为他明白宋家虽然选择反抗，却并未反叛，而且从来没有反叛之心。”秦冬说道。

　　“为何这样说？”宋无名又问道。

　　“宋太守当时手握镇西关重兵，如果真要与朝廷对抗，虽然不太可能获胜，但绝对可以与朝廷战到两败俱伤，但是他没有这样做。”秦冬说到这里面露悲愤之色，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无名一直看着秦冬，看到秦冬流露出的悲伤之情甚至超过了失去秦晟时，便也没再追问什么。

　　过了许久，秦冬像是从某种回忆中醒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十多年前那段密辛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