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迷了，张将军能不能帮我喊来御医。”

　　对视一瞬，李致当先开口，但丝毫没有放下手中，那位大业天子的意思。

　　见了这幅模样，张须陀也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可他并未拒绝，只朝身侧开口。

　　“传御医。”

　　兵士口中层层呼喝，不多时岸边冲来十几个颌带长须，手提药箱的老头。

　　可他们完全没想过，那口含天宪，向来一念断人生死的圣上，如今居然落得这幅惨状。

　　甚至…

　　甚至还被人裹挟在侧。

　　腰间横刀早不知道丢到了哪儿。

　　李致身上再无武器，只一脚踩在岸边碎石上，胸膛起伏不定间，眼神始终若有若无瞟着张须陀。

　　见御医赶来，他双眸毫不掩饰闪过些灿金，这才朝身侧一拍，举止粗俗间，毫无对当今天子的敬重。

　　“你们过来吧。”

　　“李将军辛苦了，陛下有随行侍从，要不让他们接受，你先去休息？”

　　“你想抢功？”

　　走到一半的御医，听到这话尽数僵在了原地。

　　众人身后这位张须陀，单散官品阶，已至从一品。

　　换句话说，这位爷已做到了顶点。

　　而其职事官阶同样颇高，前年大隋帝君杨广，刚刚赐封张须陀为齐郡通守，领河内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

　　这道官身，看似比之从三品的太守稍低。

　　但张须陀手中权力，早已远超太守。

　　换言之，众人身后这位，除了镇守冀州的杨义成能比肩一二，威望已至大隋顶点。

　　更不用说，张须陀还与国师，一路护送圣上南巡。

　　如今国师不见，这份荣光自然成了独享。

　　这也意味着，众人甚至不敢想，张须陀经此一役，地位又会拔升至何种地步。

　　可他们身前那员武将，居然敢当面顶撞张须陀。

　　偏偏时刻伺候着杨广的一众御医，还认不出这是谁。

　　江水激荡，岸边泥土如被冰雹轰砸，满是硕大陷坑。

　　能在这种乱战中活下来的将军，身上有多大能耐？

　　一众御医见了这幕，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两头惹不起，吾命休矣！

　　呆立原地的御医们，于此刻显出些滑稽。

　　李致像是看着张须陀，又像是嘲笑那群御医，嘴角缓缓勾起个弧。

　　“玩笑而已，我也累了，有侍从接手自然好。”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却谁都不敢信。

　　毕竟那踩在碎石上，看似懒散出言的壮实汉子，身形可半点儿没动。

　　对峙片刻，到底是张须陀选择了退让。

　　“陛下醒来之际，必然会找寻方才虎将，李将军既然累了，倒也不必动了，我先去外围值守，就由你守着陛下吧。”

　　“辛苦张将军了。”

　　话毕，李致朝居中站定的御医们撇去个眼神。

　　“还不上来照看？”

　　“是。”

　　面对这位李姓将军，众人赫然看到些杨广的影子。

　　同样的暴戾，同样的自信，甚至就连周身隐约逸散的杀机，都与当今天子相仿。

　　也正是这份相似，令众人行医时，不由的时不时瞥着身侧。

　　那将官一席破烂红袍，表明身份的鱼符，更只剩小半还悬在腰间。

　　可他偏偏不在乎自己这狼狈模样，只一指勾着个艳红小壶，小口咂摸着其内酒水。

　　甚至有人暗自提点，其得罪了权势攀至顶峰的张须陀，都只换来一句话。

　　“都是为国，张将军心宽眼大，不会和我计较，倒是他怎么样了？”

　　他？

　　这个称呼，无人敢接。

　　可迎着李致的眼神，终究有人硬着头皮开了口。

　　“陛下受了惊吓，又在寒凉江水中泡过片刻，急需药材温养。”

　　“那就上药吧。”

　　“药…”

　　天枢创投的人，解释的已经很清楚。

　　杨广一死，山阳渎中的蛟龙，必然会随之死去，今天之事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届时龙气四散，怕是不等二凤稳下江山，撷天的人就会将龙气抢夺一空。

　　到了那份境地，1077就只剩个空壳。

　　于公如此，于私，李致手上还攒着两个任务，无论是提升官阶，还是获得龙气，都得从杨广身上下手。

　　所以杨广还不能死。

　　咽下口中酸汁，李致眼皮微抬，激战之后残存的杀机，如潮涌向众人。

　　“药怎么了？”

　　只一眼，守在杨广身旁的御医，便尽数僵在原地。

　　缓了片刻，此前出言的那人才接话。

　　“天子之身有龙气护体，凡药不能进补，我们也没办法。”

　　这话说的好听。

　　换言之…

　　“你们不知道，怎么为一条蛟龙治病，对吧？”

　　没有人敢接话。

　　李致摆手时，众人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几乎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可杨广自己捱了一阵，眼下面色已从惨白，逐渐转为泛起些青，就连呼吸都开始不畅。

　　这也意味着水中蛟龙，挨了卫长风那一剑后，着实不好过。

　　“为了救你，我可下了血本了。”

　　虎骨膏厚涂，见效虽不明显，但起码稳住了杨广的呼吸。

　　见状，李致强忍着心疼，干脆又用出一份。

　　而他手上最后一份治疗品，也已落在身侧碎石上。

　　要是杨广的情况还不能稳定，说不得也要搭进去。

　　好在两贴膏药刚下，杨广头上便涌出了大量汗珠，随着一口浊气吐出，终于悠悠转醒。

　　他没有多看，眼前陌生的男人，只勉强四顾。

　　两岸乱战已休，银甲隋军在侧，远处还有黑红二色衣袍，正戒备四周的候官。

　　“秦渡川死了吗？”

　　“跑了。”

　　“异人呢？”

　　“也跑了。”

　　一抹病态潮红骤然上脸，杨广开口前，先猛咳过一通，甚至呛出了少许血水，才将后续话语补完。

　　“蠢材，废物，朕要你们何用！”

　　“保命用。”

　　李致的回答依旧平静。

　　话毕，按眉骨高隆，拥着个鹰钩鼻的帝王瞬间看来。

　　不足一米的距离，李致看的很清楚，举行仪式后的杨广，双眼已彻底如罩上层带着弧度的透明玻璃，而眼底则明晃晃泛着暗金。

　　许是两份虎骨膏带来的精神冲击，仍在后者脑海徘徊。

　　他沉默片刻，才挪开了盯着李致的视线。

　　“我方伤亡如何？”

　　“死了不少，但张须陀还活着。”

　　落在从前，只这份回答，就足够被杨广下令革职。

　　可这位大业天子，度过了最初的头脑混乱后，居然看着李致笑了起来。

　　“笑什么？”

　　“笑我得一虎将，可挡百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