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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示弱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767 2026-06-01 09:57

  利州城门在暮色里露出轮廓时,马周勒住了马。

  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两个是百骑司从北门挑出来的好手,另两个是驿站临时征调的护卫。六匹马跑了九天,人和牲口都瘦了一圈。

  马周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铜鱼符,没动。

  进城前,他在官道边的茶摊歇了一刻钟。茶摊就一个棚子,三张条凳。棚主是个瘸腿老头,倒茶时手抖,洒了半碗。

  马周没在意茶,他在听。

  隔壁桌坐着两个赶脚的,嘴里嚼着干饼,聊的是利州城里的新鲜事。

  “前几日又闹了一回,城西那片棚户区,流民跟本地人打起来了,砸了好几间铺子。”

  “刺史不管?”

  “管了。抓了十几个,打了板子放了。第二天又闹。”

  “那还了得?”

  赶脚的压低嗓子:“听说是外头来的流民,不知从哪儿涌进来的,城门口也不拦。我瞧着邪乎。”

  马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的,苦得发涩。

  他把碗放下,冲身边的百骑校尉李彰使了个眼色。

  李彰凑过来。

  “进城之后,鱼符不亮。”

  李彰一愣。

  “你们四个散开走,两个先进城踩点,两个跟我保持一箭距离。我的身份,从现在起,是中书省派来巡查地方吏治的八品主事。”

  “可陛下的旨意——”

  “旨意是让我查案,不是让我送死。”

  马周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抖了抖,顺手从马鞍侧兜里翻出一份盖着中书省印的普通公文。这是出京前李闲替他备的,说是“万一用得上”。

  当时他还嫌多此一举。

  “走。”

  利州城不大,南北两条主街,东西各一座坊市。

  马周骑马从南门进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口的守卒查了公文,验了过所,态度不冷不热,挥手放行。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削的年轻文官。

  沿着南街往北走了不到半里,马周就觉出不对。

  街面上太安静了。

  利州虽是小城,但扼着入蜀的门户,按理说日落之后,酒肆饭馆还该有些人气。可沿街的铺子十间关了七间,剩下三间也是半掩着门板,灯火昏暗。

  偶尔有行人经过,步子都快,头也不抬。

  马周拐进一条巷子,翻身下马。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摊主却坐在条凳上打盹,碗筷都没收。

  “老丈,来碗馄饨。”

  摊主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客官赶路的?”

  “从长安来,公干。”

  摊主“哦”了一声,起身盛了一碗端过来,手还是稳的。

  “城里最近不太平,客官住哪儿?”

  “还没定。刺史府在哪个方向?”

  摊主拿勺子往北指了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马周没追问,低头吃馄饨。

  皮厚馅少,但热乎。他吃了两口,听见巷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着叫骂和哭嚎。

  摊主的脸一变,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摊。

  “又来了!”

  马周放下碗,走到巷口探头。

  南街上涌来一群人,衣衫褴褛,手里举着棍棒和石块,朝着街对面一间还亮着灯的绸缎庄冲过去。

  “抢!抢了这帮黑心的!”

  “狗官不给活路,老子跟你们拼了!”

  领头的是个光膀子的壮汉,嗓门大得震耳朵,一棍子抡碎了绸缎庄的门板。

  后面跟着的人一涌而入,噼里啪啦砸了起来。

  马周退回巷子里,脊背贴着墙。

  他没看那群人,他在看街对面。

  街对面的暗巷里,站着三个人。

  穿的是寻常短褐,但腰间束得紧,脚上是牛皮靴。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的东西,在巷口一晃,灯光照出一截寒铁的颜色。

  不是流民。

  流民不穿牛皮靴,流民手里也不会有那种东西。

  马周的后脖梗子冒出冷汗。

  他退了两步。

  “李彰。”

  声音压到了最低。

  没有回应。

  再退两步,撞上一个人。

  他猛地转头,是李彰。这个百骑校尉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脸上一道新鲜的血口子,左手袖子湿了一片。

  “马主事,咱们被盯上了。”

  “多少人?”

  “至少八个。两个在巷尾守着,三个混在那帮'流民'里,还有三个在街对面。”

  马周的呼吸急了一拍,又硬生生压下去。

  “另外两个兄弟呢?”

  “老赵挡在后巷,伤了腿。小孙把他拖进了一间空屋。”

  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那群“流民”砸完绸缎庄又往隔壁的粮铺冲。可领头那壮汉的脑袋,每隔几息就往这边的巷口转一下。

  在找人。

  马周咽了口唾沫。

  “这帮人是冲我来的。”

  李彰点头。

  “那群'流民'里混的三个,身上有刀。方才我从屋顶上看见的,腰后头别着。”

  马周闭了一下眼。

  利州刺史叫韦安,出身京兆韦氏的旁支。履历上写的是“治政清明,民望可称”。但武士彟的密报里提过一笔,这位韦刺史在任三年,利州的赋税年年少报,仓廪年年亏空,账目却做得漂漂亮亮。

  能把亏空做成漂亮账目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有靠山。

  韦安不蠢。

  马周睁开眼。

  “变计划。”

  李彰抬头。

  “鱼符继续藏着。从现在起,我是一个被流民吓破了胆的文弱书生,除了哭爹喊娘什么都不会。”

  李彰愣了一息。

  “你带我去刺史府求庇护。越狼狈越好。”

  街上,“流民”的骚乱已经蔓延到了第三间铺子。火光从砸碎的窗棂里窜出来,映红了半条街。

  马周弯下腰,把自己的袍子扯开一道口子,又从墙根抓了一把灰土,往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李彰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走。”

  马周踉踉跄跄地从巷子里冲出去,李彰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顺着街边的阴影往北跑。

  身后,暗巷里那三个人动了。

  脚步声跟上来了,不紧不慢。

  马周跑了一百多步,迎面撞上一队巡夜的府兵。为首的队正举着火把,被这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吓了一跳。

  “什么人!”

  马周一把抓住队正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救命!我是中书省派来的主事,被流民追着打!差点没命!求长官送我去刺史府!”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真。

  队正犹豫了一下,扭头朝巷口看了一眼。暗巷里那三个人的身影已经缩了回去,没了踪迹。

  “你说你是中书省的?”

  马周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公文,递过去。手抖得太厉害,公文差点掉地上。

  队正接过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的脸,半信半疑。

  “走吧,先去刺史府再说。”

  一行人往北走。

  马周被两个府兵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虚浮,一副随时要瘫倒的样子。

  走出三十步,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巷口,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退回了黑暗里。

  跟丢了。

  到了刺史府,已经是亥时。府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门房报进去,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人出来迎。

  出来的是刺史府的长史,姓周,四十来岁,胖脸,笑眯眯的。

  “哎哟哟,中书省来的贵客!受惊了受惊了!快请进!”

  马周被搀进去,一路上东倒西歪,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周长史把他安顿在府内客院,又安排了热水和吃食。

  “马主事先歇着,明日韦刺史一早便来拜见。这流民闹事,唉,都是些刁民,不成体统。刺史已经上报朝廷了,马主事放心。”

  马周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茶碗,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多谢多谢,多谢长史救命之恩。”

  周长史笑着退出去了。

  门合上。

  脚步声远了。

  马周放下茶碗,手稳得一点颤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缝推开一线。

  客院外头,两个府兵守在门口,说是“保护”。

  院墙外的角楼上,一盏灯忽明忽暗,有人在那儿盯着。

  马周把窗缝合上,回到桌前坐下。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竹管,拧开,抖出一截卷成筒状的纸条。上面是李闲的字迹,出京前塞给他的。

  只有一行字。

  “利州刺史韦安,其妻郑氏。”

  马周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碎成灰烬。

  灯下黑。

  他就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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