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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拦车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826 2026-06-01 09:57

  张行成的手令送到雍州府值房。录事宋勉被从值宿的矮榻上摇醒,眯着眼就着油灯看了一遍,睡意全消。

  “追剿同官县流寇余孽”,这九个字往上一摆,谁也不敢怠慢。同官县死了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萧瑀的奏疏还在门下省打转,此刻追剿流寇,自是大事。

  宋勉不敢耽搁,披衣起来调人。

  雍州府的差役加上城中不良人,拢共凑了四十三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封一个渡口,不够打一场硬仗。张行成拿捏得很准,人少了堵不住,人多了动静太大,崔家提前得了风声就全完了。

  宋勉提笔登记名册时,一个叫赵七的差役主动站了出来。

  “宋录事,泾阳那边我熟,我去。”

  宋勉瞥了他一眼。赵七这人平素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却抢着揽活,倒是勤快。正缺人手,在名字上画了个圈。

  四十三人分两路,沿官道急行。前队二十人由捕头孟附生率领,骑骡先行。

  待天边刚露鱼肚白时,泾阳渡口的轮廓浮了出来。

  孟附生勒住骡子,鼻子抽了两下。

  烟味。

  渡口南岸搭了个草棚,棚子里亮着一点豆大的火光。两个黑影蹲在棚子外头,手里攥着东西,从坐姿和间距看,是放哨的。

  崔家的人比他来得还早。

  孟附生回头招了招手。不良人里一个叫张三嘴的泼皮猫着腰摸到前面,趴在土坎后头看了一阵,退回来。

  “孟头,草棚里三个,外头两个。都带着朴刀。”

  “就朴刀?”

  “棚子里头好像还搁着个弩匣子,没上弦。”

  弩。孟附生嘬了嘬牙花子。寻常庄丁带朴刀也就罢了,弩这东西朝廷管得严。崔家若真把弩亮出来,那是找死;但藏在棚子里,只作应急,便拿不住把柄。

  “围上去。”孟附生翻身下骡,拔刀。

  二十人散开,从三个方向把渡口草棚兜住。等位置卡死,孟附生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雍州府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草棚里窜出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手提着朴刀,一手按住同伴的胳膊。那同伴正要去摸棚子里的弩匣,被他用眼神止住。

  精壮汉子扫了一圈围上来的差役,目光落在孟附生腰间的铜牌上。

  “哪个衙门的?”

  “雍州府。”孟附生把手令亮出来,“追剿同官县流寇。接上峰令,即日起封锁此渡口,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精壮汉子没吭声。他看了看手令上的红色官印,又看了看周围二十号人,忽然笑了。

  “差人辛苦了。在下崔元亨,南原庄崔家的庄头。这渡口的船是我们崔家的,看船的人也是我们崔家的。什么流寇不流寇,在下没见过。差人封渡口,我们挪地方就是了。”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有刺,“崔家的船”、“崔家的人”,这是在亮牌子。

  孟附生不吃这一套。

  “挪不挪的你说了不算。现在渡口归雍州府管制,你的人原地待着,不许走动。”

  崔元亨咬了咬腮帮子,冲身后一个年轻庄丁使了个眼色。那庄丁转身就往北岸方向跑,去报信。孟附生没拦。拦也没用,崔家在泾阳的庄子连成片,消息传得比马快。

  辰时刚过。

  北岸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土。一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来,赶车的是个老把式,脑袋缩在翻领皮袄里,只露出半张被风吹皴的脸。

  “拦下来。”孟附生抬了抬下巴。

  两个不良人冲上去拽住牛缰绳。老把式吓了一跳,从车辕上滑下来。

  “做什么!拉的是粮食!送到北边崔家新庄子去的!”

  孟附生没搭理他。他走到车尾,一把掀开黑布。

  车厢里没有粮食。

  七个人挤在铺了稻草的车板上,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是个五六岁的丫头,窝在一个妇人怀里,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棉布。

  妇人死死搂着孩子,浑身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

  丫头看见孟附生手里的刀,张嘴想哭,确发不出声。

  孟附生手抖了一下。他干这差事这么多年,也见过些阵仗没见过,可这一车老幼塞布条堵嘴连夜运送的场面,还是让他后脑勺发麻。

  “都下来。”

  七个人被搀下车。腿脚全是软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是“差人饶命,我们是良民……”

  “别磕了。”孟附生蹲下去,“哪个庄子的?”

  男人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没敢说。他的眼睛不住地往旁边瞟,那个赶车的老把式正被按在地上,但老把式的眼睛也在看他。

  孟附生也不着急,吩咐手下去附近村子买些热汤饼和姜汤,再把赶车的拖远些。

  七个人冻了一夜,姜汤送到就抢。那丫头嘴唇青紫,妇人把汤吹凉了,一口一口喂。

  孟附生没催。等那男人灌完第二碗姜汤,才重新蹲到跟前。

  “叫什么?”

  “回上官……小人叫刘大牛。瓦罐沟的。”

  “从哪来?要去哪?”

  刘大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丫头窝在妇人怀里,哭完了,扯着妇人的衣角说饿。妇人掰了半块汤饼喂她。

  刘大牛盯着母女俩,眼眶红了。

  “上官……求您……”他的声音都碎了,“这是我婆娘和娃,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先把她们安顿了?”

  “我来安顿。”孟附生站起来,声音放得很平,“你先把事情说清楚。谁让你们上的车?去哪?为什么半夜走?”

  刘大牛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三天前,崔管事,就是南原庄那个崔福,带了四个庄丁,夜里来敲门。说主家要整修庄子,让我们搬去北边新地方。给了半个时辰收拾行李,不许声张。”

  “搬到哪?”

  “不知道。崔管事说到了就知道了。”

  “你们庄上,像你这样被搬走的,有多少户?”

  刘大牛低下头,开始掰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完。

  “前前后后……得有四五十户了吧。都是夜里走的。有的走水路,有的走旱路。我们这拨是最后的。”

  四五十户。按一户五口算,两百多号人。整个瓦罐沟的隐户,被崔家连根拔走了大半。

  差人飞快记录。

  孟附生回头看了一眼渡口。崔元亨被不良人看着,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了。

  正记着,北岸方向又扬起了烟尘。

  不是一辆车。

  三辆蒙黑布的牛车,首尾相连,从庄园方向碾过来。车队两侧,六七个骑马的庄丁夹道护送,腰间挂着朴刀。

  打头的骑手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渡口的差役,眼神不善。

  孟附生一手按刀,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全部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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