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其实是一个思维混乱的年份。

　　刚刚分了地，有很多年轻壮劳力，一心扑到地里，整天斗志昂扬，也有很多人，习惯了集体出工，记工分，大伙儿扎堆过日子的模式。

　　不过不管是哪种人，都清楚认识到了赚钱的重要性，所以所有人都在挖空心思想要挣钱。

　　这几天连续下雨，河水已经漫到河边护岸林里，村里的人热情不减，甚至连老人小孩都出动了，围追堵截误钻到林子里的鱼。

　　赵华和赵茹两人小船靠岸，赵华下船蹚水，把船拉到树林里，每次船靠岸周围都会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人，他和赵茹都习惯了，将船拴到树干上后，两人开始往岸上卸鱼。

　　赵母提前推着板车在岸边等着，两人将鱼卸到岸边时，赵母走上来笑道：“你爷爷下午把宅基地条子拿来了。”

　　“嗷！批在哪里了？”赵华还没说话，赵茹忍不住先开了口，上次跟老娘说这事到现在过去了十多天，赵茹早就听说了。

　　上次从爷爷家回来当晚，他爷爷就上门问他想要哪块地，村里能盖房的好地基本都被占完了，上辈子就在自己东厢房结的婚，没有挪过窝，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要去哪里盖，干脆让爷爷拿的主意。

　　所以他这会也有点好奇，同赵茹一起看向老娘。

　　赵母看一眼两人的鱼筐，对今天的收获很满意，她点点头，笑道：“批到以前知青点那块了，原本说是要批到村西头，说那块地方大，离河也近，我没同意，那边河里一涨水，那蛇啊，虫啊，都拼命往屋里钻，那哪是人住的？”

　　赵华微张着嘴，扫了眼赵茹，道：“知青点？就是以前知青走了，空下来的那片？”

　　赵母点头，帮着把鱼拎到板车上，笑道：“昂，以前划知青点的时候那块还是村头，没啥人，后来建房子的人多了，村后头都是耕地没法盖，都往前头盖，刚好让知青点落在了村中心。”

　　“你现在不去知青点，要么还要再往村头跑，要么往村西跑，村头坟包多，村西蛇虫多，村东头都盖到大路边了，你这天天要下河，多来回两趟半个钟头都过去了，跑那么远干啥？”

　　赵华拉着板车往家走，听赵母这一连串的分析，他忽然觉得，知青点好像还真成了风水宝地。

　　谁愿意家里老进蛇或者一开门就是一堆坟包啊，晚上睡觉透过窗户看到一堆坟包，想想都怪怪的。

　　眼看快要出梅了，自从打算盖房后，他这些天基本没闲过，整天风里来雨里去，感冒都没停下捕鱼卖鱼的脚步，手里足足攒下了四千出头，在这年头属于实打实的巨款。

　　虽然鸡鸭鱼肉里淡水鱼的地位和鸭子差不多，可他不需要花时间去养殖，他回头看了眼青河，微微笑了笑，多亏这条河，帮他省了很多时间。

　　宅基地条子他已经看了，申请人写的赵华，批准位置知青点原址，面积二分五厘，还写了东至哪里西至哪里，还有南北在哪里，用什么排水沟和石头当界线。

　　他觉得挺新奇，知青点他没有去过，对于双淮村村民来说，那算是外村人的地盘，村里那么多地方可以玩，他才没兴趣去那里，条子上写的那些石头啊，树啊，他还真对不上哪里是哪里。

　　刚吃完晚饭，他喊上赵茹，打算先去看一眼，那是未来的新家了，看完条子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在蠢蠢欲动，好奇心根本压不住。

　　赵茹比他还好奇，他对知青点不熟，但赵茹熟，她也很想去看看，她比赵华还热情，早就盼着了，两人一拍即合直奔知青点。

　　两人拿着条子，一边看条子一边找条子上写的树和石头，找了好几处可总有一两样对不上，知青点的人差不多走空了，问也没个地方问，赵茹干脆跑去把孟青禾叫了出来，知青点还得是她更熟悉一点。

　　孟青禾出门看着兄妹俩，眼里的惊奇藏都藏不住，她瞥了赵华一眼，轻声对赵茹道：“你们不知道给你家划的地在哪里吗？”

　　赵茹摇了摇头，嘻嘻一笑，道：“我和我哥下午下河去了，没有在家，等我们回来才知道条子批了，吃完饭寻思先过来找找看，不过没找到，就喊你给看看。”

　　孟青禾浅浅一笑，伸手往边上一指，道：“这里就是啊，你看那根树枝，你爷爷下午就带着村干部来量好了。”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支小树枝戳在地上，赵华环顾一圈，还不止一支，隔个几米就戳着一支小树枝。

　　在这些树枝当间还有一座土坯房，不过已经人去房空了，他往两边看了一眼，右边是一排空房，左边隔一人宽的巷口就是孟青禾家，他诧异道：“啊？这就是我的宅基地，那你们家就是我家邻居？”

　　孟青禾点了点头，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这里和赵家小院不一样，赵家小院左手边是个大巷口，方便板车来回运粮食，周围村民拉板车都从那里走。

　　右手边是赵晓冉家，他们家想要儿子，可惜生了几个都是女儿，他们家就一边养女儿一边筹备生下一个，拼了命才生出个儿子，连围墙都没条件建，就一座小土屋远远落在后头，从门口路过很容易忽略，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所以在赵华脑海里，对于邻居其实没什么概念，这新宅忽然多出个邻居，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咀嚼了两句，看向孟青禾：“那你就是我家邻居了？”

　　孟青禾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赵华，又点了点头。

　　“嘶……那我们就是邻居了？”

　　“哥你是不是有毛病？你都问三遍了！”一旁的赵茹忍不住了，收回打量小树枝的目光。

　　赵华吸了口气，道：“老妹？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家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过邻居？”见赵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他连忙补充道：“我意思是离得那么近的邻居。”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树枝到孟家的距离。

　　经过赵华这么一说，她舔了舔嘴唇，脸上刚露出点笑容，只是眨眼间一闪而逝，哼了一声，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这里是你的房子，又不是我的房子，我又没多出个距离那么近的邻居。”

　　说着，她眼巴巴的看向赵华，听说小哥要盖红砖房，又干净又透光还不会漏雨，她那么小小一只，随便有间空屋就够住了呀，想到这里，她直接钻到了赵华面前，使劲眨着她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盼望从她哥哥嘴里听到一句她想听的话。

　　赵华才不接她的茬，房子怎么盖都还没理清楚呢，得先找人规划一下才行，他拨开赵茹的脑袋，看向那些树枝，问孟青禾：“这些都是我爷爷下午划好的？树枝里的都是我的地界吗？”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孟青禾走到赵茹身边，笑道：“我爹是这么和我说的，应该是吧。”

　　卧槽！

　　她笑起来那么好看？

　　秀美，娴静，而又清丽。

　　个子得有一米七，和赵茹站在一起，比赵茹高半个肩头，关键是她皮肤也很白，几乎能和江月不相上下了。

　　他愣了几秒钟，才飞速的回过神，还好赵茹和孟青禾没发现他的异样，他轻咳两声，道：“想盖房子还得先把这间屋子拆了才行啊。”

　　说着他率先向屋里走去，主要是她的反差太大了，这才一时被晃了神，刚见到她那会，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脸上一股子淡淡的忧色。

　　想想也是，家里就两个人，村里分地不管大人小孩按照人头分，两人份的地他爹轻轻松松就能忙完，别人家是好几人份的地，种下来的粮食小孩子吃不了多少，才能有结余。

　　她们家是两个成年人吃那两人份的地，再加上本质上还是知青，分不到好地，肚子能吃饱都够呛。

　　现在跟着赵茹，一天五毛钱，后面赵茹还经常送鱼去，肚子能吃饱，偶尔还能开开荤，脸上忧色自然就没了，就那么点地也不用她去做农活，看着比之前圆润健康很多。

　　“哥，这房子看起来好像还可以？”

　　赵华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两人，眯了眯眼睛，道：“嗯，好歹这里之前也能住人，破破烂烂的怎么住人？”主要是孟青禾家和这房子差不多，他总不好当面吐槽。

　　“啧，我就是觉得拆了还怪可惜的，不过跟红砖房比那肯定比不了，让我选我肯定选红砖房！”

　　赵华呵呵一笑，心道你可惜个屁可惜，选个屁你选，就这破屋子，顶多晴天能叫房子，雨天屋里下的雨得比外面还大，知青点能有什么好房子，连个正经房梁都没有，明明是还没有死心，跑这贴脸暗示了。

　　一旁的孟青禾听着两人的对话，惊讶道：“你们要盖红砖房啊？”

　　赵华瞥了她一眼，九十年代能盖起红砖房都算是很风光牛逼的一件事，更别提是现在，他笑道：“是啊，回头还得跟你爹说一声，商量一下盖房的事。”

　　孟青禾一愣，疑惑道：“和我爹商量？”

　　赵华点点头，道：“回头我得先把这间房子拆了，灰尘说不定要落你家去，所以得先提前说一下。”

　　想到这里，他说做就做，道：“走吧，去你家，先把这事说了，梅雨季节一过去我就要盖房了，应该这两天就要拆。”

　　孟青禾一听是正事，连忙点头，他还能想到知会她父亲一声，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这对于她这个外来人来说，是真的很难得，她笑道：“好，我爹这会刚好在家，这两年这里的人都走了，平时他也不出门。”

　　赵华脚步一顿，道：“你爹平时很少出门？”

　　“是啊，以前这里人多的时候还会出门走走，现在除了干活很少出门了。”

　　赵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门，和隔壁格局差不多，都是农村土屋，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好看的，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孟青禾进屋把孟父喊了出来，赵华开门见山，道：“孟叔，我这两天就要把隔壁房子拆了起新房，到时候动静可能有点大，先跟您说一声。”

　　孟父很显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些天村里一直在传他捕了多少鱼，再加上女儿天天跟着他妹妹去卖鱼，此时很热情的开口笑道：“成，我知道了，你拆你的，有用得着的地方打个招呼就成，以后就是邻居了，不用客气。”

　　赵华闻言，心里一动，自己肯定是没时间去拆房子的，这两天雨下得断断续续的，老爹也要出门帮人造船了，该赚的钱还是要赚的，大哥二哥地里农活要忙，他们也没时间。

　　想到这里，赵华笑道：“有件事还真得麻烦孟叔一下。”

　　孟父依旧那么热情，甚至觉得比之前还要热情，或许是他也知道这个小伙子帮了家里不少，想着回馈一二吧，他笑道：“哦？啥事你直接说就行，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俗话说的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赵华想了想，笑道：“叔，这几天我家里人都没啥时间，隔壁也没空收拾一下，里面你看什么东西你用得上，直接拿回家就行，里面东西我一件都不要，扔了怪浪费的。”

　　理论上话说到这种程度应该够了吧，他想着，其实他是想让孟父帮忙拆房，里面东西给他是真的，知青一走，那些屋里应该就被村民狠狠扫荡过一遍了。

　　最值钱的也就横在房顶充当房梁的几根破木头了，他拿回家最多用来当柴烧，不然他实在想不出那些又细又腐朽的木头哪里能用得上。

　　那些土墙，也没有多高，知青点基本是能简就简，房顶木头一卸，几脚就能踹倒，踹倒碎土没必要拉走，用来砸碎夯实地基还是不错的，孟父最多两天就能搞定。

　　只是他担心直说给钱让孟父帮忙拆房，孟父脸上挂不住，毕竟曾经是城里人嘛，待孟父应下后，他和孟父又聊了几句，这才提出告辞。

　　待孟父和孟青禾将两人送出门外，他担心孟父不懂他的意思，再加上他还没给钱，干脆等明早直接拿五块钱给孟青禾，让她代为转达，从中间转一道，他应该就不会难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