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大队。

　　宋家小院。

　　上午赵华回家后，院里的人也逐渐散去，不过只一顿午饭的功夫，上门的人更多了，都是来家里串门，或者请教个事，要么就是来讨点酱油火柴的，只是串完门也不急着走，直接打听起赵华来……

　　之前在院子里，赵华不敢当着宋父的面，说看上了她闺女，自然更不敢当着宋父的面说含糊说有了心上人，所以村里人知道他是单身，这会一窝蜂的跑到宋家。

　　不能怪他们不矜持，82年之前的时候，大队每年给每人发的口粮只够吃9个月，填饱肚子都难更不用说其他，直到82年上半年分地。

　　但村里干部在观望，不敢直接分地，所以地里的粮食那会还归集体，分地不分粮，延迟结算，82年下半年地才真正到自己手里。

　　可82年下半年大队部说推广大豆种植，村里免费给种子和一部分化肥农药，还奖励返销粮，不种大豆就只能自己买种子化肥，于是又是紧巴巴过了一年。

　　种大豆挣的钱，去年底又买成了小麦种子，化肥，农药和自家吃的口粮，直到今年冬小麦收了，才算是有了点结余，虽说有了点结余，可去年还在饿着肚子，饿肚子的日子犹在眼前。

　　何况村里土地不多，一人只分了八分半的地，他们粗略算了一下账，不闹旱涝风调雨顺，无病无灾吃饱肚子，全家所有的收入到年底最多只能有20元结余。

　　’此时突然出现一个有自行车的适龄单身小伙出现在这个村，关键同样也是农村户口，嫁过去不用担心遭婆家白眼和欠人情，最关键是有上进心还有门路挣钱，他们怎么能不疯？

　　其实一开始来的人只是抱着打听打听的念头，能成最好，不能成也不损失什么，只是随着来的人都撞到了一起，就变成了我必须能成，到最后变成就算我不成我也要跟上搅合，万一我成了呢……

　　此时的宋父宋母宋志强都被堵在了家里，甚至那些跟着搅合的人还担心被宋家截了胡，想先给宋雪萍说门亲。

　　却没想到，这个提议一出，让宋家人变了心思。原先赵华上门时还没有自行车，在他们印象里，他一直是第一次见面时提两瓶罐头上门的年轻后生。

　　何况自家儿子一直拦着雪萍相看，一心想把宋雪萍嫁到城里去，所以她们一直将赵华当亲近的后生，未往别处想，此时经别人这么一提，忽的想起自家还有个到年纪的闺女。

　　……

　　……

　　青河。

　　徐倩弯腰探出头盯着赵华手里收上来的网，满眼期待。

　　又来了又来了！赵华心里暗叹，眼睛不好乱看，低头牢牢盯着手里的渔网，一点点拽出水面，待渔网全部出水后，立马扔进活舱。

　　徐倩惊呼了一声，又跑到了活舱前，伸头弯腰看了起来，江月简直没眼看，可前有赵华后有赵茹，说悄悄话让人听了去更尴尬。

　　干脆直接假装不知道，她虽然也好奇这一网收获多少，提上来的时候看着不少，不过徐倩前车之鉴在前，她才不会傻乎乎的凑过去。

　　鱼被赵华全部倒进了活舱，虽然他不是成心的，但实在站得太高，就像老师站在讲台上，都不用刻意去找，一眼就能看出底下哪个学生在开小差。

　　他跳进船舱，轻咳了两声，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我把你们送到岸边玩会吧？”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岸边，见到岸边稀稀疏疏散布几颗老柳，眼睛一亮，指着老柳树笑道：“可以用那边的柳树枝编花环玩儿，一直待船上怪无聊的，今天下午我一直在这里捞鱼，不会走远。”

　　徐倩闻言，站直了身子，瞧了眼赵华手指的方向，皱了皱鼻子，道：“编花环儿？那是我小时候玩的东西，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赵华默然不语，心道不站在船头上，谁能看出来你果真长大了，江月却觉得这个提议好得很，不然徐倩一直在吃暗亏，偏偏还不好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拉住了徐倩，对赵华浅笑道：“那就把我们送到岸边吧，好久没编过花环儿了，我们一直在这里也耽误你干活，等走的时候我们再回来就好。”

　　徐倩不以为意，她在哪里都可以，在岸边也能看清赵华捕鱼，她只是不乐意赵华不经意间似拿她当小孩子看而已。

　　赵华对赵茹使了个眼色，赵茹全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收到赵华的眼神，待几人扶住船舷后，直接撑着小船往岸边划去。

　　待小船靠了岸，赵华先一步跳下船，在岸边大概检查了一遍，确认周围比较安全后，回到船边，徐倩和江月已经下了船，他看向两人，笑道：“你们就在这里玩儿，周围我检查了一遍，很安全，岸边的草浅得很。”

　　他一步跨上船，顿了顿，回身对两人道：“你们不要跑太远，有事就喊我。”

　　江月心里悄悄给赵华点了个赞，自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做事仿佛一直都很有条理，明明年纪也不大，遇事却从来不急不躁，不仅沉稳有静气，长得还好看。

　　她晃了晃双臂，远眺河面，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赵华那张俊秀的脸，浅笑道：“好，你先去忙吧，给你添麻烦了。”

　　赵华微微笑了笑，摆摆手没有说话，两步跳进船舱，赵茹缓缓将船撑离岸边，两个姑娘目送他们的船划到河沟交汇处，随后转身跑去摘柳枝。

　　“哥，你认识她们啊？”憋了一路没说话的赵茹，见已经离开了岸边，总算逮着机会，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

　　“认识，不过不熟。”赵华慵懒地随意答了一句。

　　“不熟人家还专程来考察？别以为我小就好骗好嘛！那以后咱们的鱼真的都要送去公社饭店了吗？”赵茹觉得他在糊鬼，连一个字都不信，干脆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一提到这个赵华就想乐，他笑道：“考察个屁！是要送鱼去公社饭店，不过是早就说好的事，咱们这些鱼他们也够呛吃得下，总不能专门改卖鱼的店，最多一天送个三五十斤吧，她们就是想出来玩，找个幌子而已。”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轻声道：“她们那的鱼，咱们一天多捞会就够交差了，不过公社饭店需要特产倒有可能是真事，镇上的干部不像咱们，到饭店吃饭还要票，别的乡和县里来人都在饭店接待，还有不少干部教师办事员不是咱乡里的人，吃喝都要去饭店，说不准公社饭店食材消耗量真的不能小瞧了。”

　　他忽地一拍双手，看向赵茹，道：“鱼有我们供她们应该是不缺了，你说，我要是把村里人种的菜收来，然后卖到饭店，可行吗？”

　　赵茹唬了一跳，顾不上再说别的事，握住船橹紧张兮兮道：“哥，收菜拿去卖，不会把你抓起来吧？”

　　赵华白了她一眼，在他心底，从来没拿投机倒把当回事，就算被抓，1984年也能放出来了，他只是不想被抓，耽误挣钱的时间而已。

　　赵华笑道：“不会，我连乡都没出，再说了，村里那些人能种多少菜？就那点自留地，一家能收个两三斤算很不错了，不过鸡蛋鸭蛋应该能收不少。”

　　他往深处想了想，却越想越是没搞头，卖到县城说不定能赚点钱，在镇上卖，一斤白菜才四五分钱，哪怕就是有一分钱的差价，100斤才只能赚一块钱，都赶不上卖两斤鱼……

　　他摇摇头不再说这事，理理渔网准备捕鱼，心里叹了声，目前只能搞农副产品的话，还真是啥都不如捕鱼来钱快。

　　赵茹的紧张缓解了很多，见他突然止了话头，面无表情，显得意兴阑珊，她不禁有些奇怪，刚刚还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停了？赵茹没忍住，纳闷道：“哥？咋了？不收菜了？”

　　赵华翻了个白眼，道：“收个屁，我刚刚算了一下，收一两百斤只能赚一两块钱，对别人来说或许已经很不错了，对咱们来说有啥用？让你去收你去不？”

　　赵茹头顿时摇的似拨浪鼓，现在卖鱼一天赚好几块呢！不过一两块钱也不是小钱啊！她想了想，道：“哥，收一两百斤菜要多久时间？”

　　正准备抛网的赵华闻言，差点闪了腰，他诧异的扭头看向赵茹，道：“咋了？你有想法？你还真想着去收菜？”没等赵茹回话，他先把渔网抛了下去。

　　“我觉得一两块钱也很不错啊，别人管饭的话，爹一天工钱不才一两块钱吗，就这还很多人羡慕爹有手艺。”

　　赵茹的话音一落，赵华默然的收着网，他以前有资格游手好闲，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能打野食，无形间赵父的木匠职业确实给了他底气，一般人家里的孩子游手好闲，早饿死了吧……

　　他啧了啧嘴，好像确实是挺不错，想了想，赵华笑道：“一两百斤收起来也很快，直接到菜地里割，一家收个三五斤，不出两钟头就能收完。”

　　“那也不错吧？忙活两个钟头就能挣一两块钱？”赵茹挠了挠头，感觉貌似还挺赚钱啊。

　　船舱里现在没人，赵华放心的将渔网甩进了船舱，随后将鱼抖落进活舱，他没有抬头，不过也没不理会赵茹，道：“收菜是只要两个钟头，不过地里的菜长出来是需要时间的，一共就那么点地方，又不是随时都有菜，一个村跑完就得重新找下一个村，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

　　说话没有耽误他手里的活，所有的鱼被他抖落进活舱里，他捏着渔网低头扫了一眼，这一网餐条明显比上一网多。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鱼属杂鱼，出水就死，一个不注意就仰泳给你看，水产站不收，集市上不论斤，一毛两毛估堆卖，上不得正席，只是手头拮据的人用来下酒解馋的菜。

　　赵华嫌弃归嫌弃，还是要带回家的，送人也是好的，这鱼长五六个月就能繁殖，一只能产上万枚卵，永远也抓不完，还会吃鱼苗小虾和鱼卵，就当是替河里别的淡水鱼除害了。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没影的事聊太多没意趣，就算能收菜也不如捞鱼挣钱，见赵华打消了念头，赵茹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约莫半个钟头后，岸边两人用柳树枝编成环，将环戴到头顶，手牵手走到岸边看着他网鱼。

　　赵华网着鱼，时不时就往岸边扫一眼。

　　两人戴着的柳条环儿好看是挺好看，更衬得两人似仙女下凡，只是那柳叶的颜色也实在是太正了些……

　　不过编花环是他的提议，他也不敢笑，按理说别人编花环都会夹几朵花进去，谁能想到这两姑娘会编纯色花环……

　　徐倩和江月看着他捞鱼，倒也不觉得无聊，时不时网到个头稍大些的鱼，徐倩看着比他还兴奋。

　　大致过去了三个来钟头，赵华看了眼活舱和船舱里的鱼，比不过上一次的收获，不过也有一百多斤出头两百斤了，他抖着手里的渔网，偏头对赵茹道：“靠岸吧，把她们接上，回家了。”

　　赵茹没有意见，她原本就是个挂件，能有什么意见，当然是赵华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点了点头，将船划到了岸边。

　　徐倩和江月两人见船过来，快步走到岸边，待船靠岸，江月笑道：“怎么了？怎么靠岸了？”

　　“回家了，来接你们。”赵华跳下船，走到船侧，护着她们两人上了船。

　　回程时，赵华把摇橹的活交给了赵茹，他坐在船头，两个姑娘坐在中间挡板上，徐倩侧头看着小船破河划开的波浪，江月扫了眼船舱里的鱼，道：“这趟收获看着不少，你打算怎么处理？都拉到集市上卖吗？”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道：“明天镇上没有大集，河鲜应该很难保存吧？”

　　一旁在看河面泛起波浪的徐倩，听到江月的话，没等赵华开口，转过头瞟了一眼那些鱼，道：“保存什么？他有自行车你忘了？我今天碰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县城卖鱼回来，这些鱼回头应该还是送去县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