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儿的问题一出口，唐舞麟心里就俩字。

　　果然。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从娜儿最近越来越安静，从她吃饭走神、发呆时盯着窗外看，他就隐约猜到了。

　　记忆在恢复。

　　她也快走了。

　　真到这刻，唐舞

　　麟还是觉得胸口给什么堵了一下，闷的慌，不算疼，却没法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眼前这银发小姑娘，没立刻把情绪摆脸上，反倒故意装得满不在乎。

　　“会想你吧。”

　　他说的很轻，语气随意，像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娜儿先是一怔，随后那双漂亮的紫眸子明显暗了下。

　　她本就抓着唐舞麟的衣角，这一下抓的更紧。

　　“就这样？”

　　她仰着小脸，声音里带了委屈。

　　唐舞麟挑了挑眉：“那不然？”

　　娜儿顿时有点急。

　　她鼓起脸，像只炸毛的小猫，奶凶奶凶的瞪他：“哥，你就不能认真点嘛？！”

　　“这事儿，哪有你这样回的！”

　　她越说越气，抬起小拳头冲唐舞麟比划两下，力气不大，威胁意味倒挺足。

　　“你要是一直这样，以后我一定给你生两个……不，生八个大胖小子，天天烦你！”

　　这句童言无忌出来，原本有些发沉的气氛，当场给冲散几分。

　　唐舞麟嘴角一抽。

　　这小丫头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些啥乱七八糟的？

　　他下意识伸手想揉她脑袋，结果娜儿哼了声，直接躲开，摆明了还在气头上。

　　唐舞麟无奈收回手。

　　他当然知道，娜儿不是无理取闹。

　　她是真的不安。

　　也是真的在怕。

　　她年纪还小，不会用多复杂的话，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完整表达出来，才会用这种笨拙又直白的方式，一遍遍确认他是不是在乎她。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点潮湿的凉意。

　　林间叶子被风拨得轻轻作响，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的白。

　　唐舞麟沉默几秒，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慢慢收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过了片刻，才重新把目光落回娜儿身上。

　　“行，这次认真回你。”

　　他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平静很多。

　　娜儿没说话，只是睁着那双眼睛看他，像在等一个真正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唐舞麟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真突然走了，我当然会难受。”

　　“会不习惯。”

　　“会想起你天天黏着我，吃饭挑食跟睡觉抢被子，还总抱着我胳膊不撒手。”

　　说到这，娜儿眼里的委屈稍微散了点，嘴唇却还抿着，没接话。

　　唐舞麟继续说：“但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谁规定，谁一定能永远陪着谁。”

　　“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的是因为长大，有的是因为路不一样，也有的是因为……没办法。”

　　娜儿的睫毛轻轻颤了下。

　　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那要是我不想走呢？”

　　问出这句话时，她手指都攥得有些发白。

　　唐舞麟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不是在问一个假设。

　　她在问自己没法掌控的命运。

　　她在问，如果有一天，真有股她反抗不了的力量把她带走，那该怎么办。

　　唐舞麟原本可以说些更温柔的话。

　　比如没关系，比如哥哥等你，比如以后总会再见。

　　可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这么说。

　　因为安慰这东西，能叫人一时好受，却未必顶用。

　　尤其是对娜儿这情况。

　　她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保证。

　　她需要一个真正能撑住自己的理由。

　　唐舞麟蹲下身，视线跟她齐平。

　　他的语气不重，却异常认真。

　　“娜儿，你记住一件事。”

　　“这世界，说到底，还是强者说了算。”

　　娜儿怔怔看他。

　　唐舞麟一字一句：“你想做一件事，却做不到，那往往不是因为你不够想。”

　　“而是因为你太弱了。”

　　这三个字，像把小锤子，重重敲在娜儿心上。

　　她整个人都愣住。

　　唐舞麟没停。

　　“你想留下来，却有人能把你带走。”

　　“你想陪在谁身边，却只能被迫分开。”

　　“你想守住自己在乎的东西，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弱。”

　　海风吹来，卷起娜儿额前的银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唐舞麟看着她，声音又低了些。

　　“只要你足够强，就没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你想去哪，就去哪。”

　　“你想留在谁身边，就留在谁身边。”

　　“谁都拦不住你。”

　　娜儿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她眼里原本那层淡淡的水光，没落下来，反倒像被另一种更亮的东西顶了回去。

　　那不是委屈。

　　也不是茫然。

　　是某种正在慢慢成形的决心。

　　她忽然明白。

　　为什么自己这几天会那么烦躁不安，那么想一直黏着哥哥不放。

　　因为她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把自己带走。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害怕，只能舍不得，只能一遍遍问哥哥会不会想她。

　　这种感觉，太糟了。

　　糟到她一点都不喜欢。

　　娜儿抬头，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只要我变强……”

　　“我就可以自己决定，对吗？”

　　唐舞麟看着她，点头。

　　“对。”

　　“只要你足够强，就可以自己决定。”

　　娜儿没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像忽然抓住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她才重新露出个笑。

　　那笑很轻，却比刚才亮堂多了。

　　不是黏糊糊撒娇的笑，是种终于找着方向的笑。

　　“我懂了。”

　　她轻声道。

　　然后，她伸出手，主动牵住唐舞麟的手。

　　这次，她握得很稳。

　　“哥哥，我们回家吧。”

　　唐舞麟看着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嗯，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太多。

　　娜儿也不像来时那样闷闷不乐。

　　她依旧安静，可那种安静，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晚上回房后，娜儿比平时乖得多。

　　没再缠着唐舞麟闹腾，也没抢他枕头，只是老老实实钻进被窝，侧着身子看了他好久。

　　灯熄之前，她轻轻喊了声。

　　“哥哥。”

　　“嗯？”

　　“晚安。”

　　“晚安。”

　　那一晚，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格外清楚。

　　第二天清晨。

　　唐舞麟是在一种很自然的不对劲里醒的。

　　平时这时候，他胳膊边上总会多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要么压着他，要么抱着他不松手。

　　可今天，没有。

　　身边空空的。

　　连那股熟悉的奶香味都淡了许多。

　　唐舞麟睁开眼，盯着身旁那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了几秒，心里忽然说不出的空落。

　　他坐起身，下床，穿衣。

　　动作跟平时没啥区别。

　　可整个人都安静很多。

　　推开房门，客厅里同样安静得厉害。

　　唐孜然坐沙发上，捏着张纸，眉头微皱。

　　琅玥坐旁边，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看到唐舞麟出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唐舞麟只看一眼，就明白。

　　娜儿走了。

　　唐孜然沉默一会，递过那张纸。

　　“这是她留的。”

　　唐舞麟接过信。

　　纸张很普通，字迹却很认真，明显一笔一划写的，稚嫩里透着努力。

　　“爸爸妈妈跟哥哥：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啦。

　　你们不要担心我，我很好。

　　有人来接我回家了，所以我不能继续留在这了。

　　谢谢爸爸妈妈这几年一直照顾我，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漂亮衣服，还会在我晚上害怕的时候陪我说话。

　　我很喜欢这个家，也很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还有哥哥。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你昨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我会去变强的。

　　等我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以后，就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了。

　　到时候，我就回来找你。

　　还有，我说过的话也不会忘。

　　我以后还是要当哥哥的童养媳。

　　你不可以赖账。

　　等我回来。

　　爱你们的娜儿。”

　　信的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旁边牵着另一个稍高点的小人，头顶上还画了个大大的太阳。

　　很幼稚。

　　也很认真。

　　唐舞麟把整封信看完，许久没出声。

　　客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清。

　　琅玥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

　　“这孩子……”

　　她声音有点哽，“走也不打声招呼。”

　　唐孜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是怕我们难受吧。”

　　说完，他看向唐舞麟。

　　本来他还担心儿子会特别失落，可真看过去时，却发现唐舞麟脸上的神色很平静。

　　不是不在意。

　　是像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唐舞麟低头，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折的很慢，也很整齐。

　　然后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这时候说啥，其实都没太大意义。

　　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微凉，也把他心里那点空落吹的更分明了些。

　　娜儿确实走了。

　　那个总喜欢黏着他，吃饭要挨着他，睡觉也要挤着他的银发小姑娘，真的不在。

　　可唐舞麟并没有因此慌乱。

　　恰恰相反。

　　在那点空落底下，他心里还慢慢生出了一股更沉更稳的东西。

　　变强。

　　不只娜儿需要变强。

　　他也一样。

　　这世界从来不讲道理，很多东西，你守不住，不是因为你不想守，而是因为你还不够强。

　　今天娜儿能走。

　　明天，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人被迫离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点都不喜欢。

　　唐舞麟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就走吧。”

　　他低声一句，像对自己说。

　　“下次再见的时候，可别还像现在这么弱。”

　　说完这句话，他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想笑，却终究没真笑出来。

　　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