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狭雾山终年不散的铅灰色薄雾,吝啬地洒在鳞泷左近次常年居住的小木屋前。
这里没有藤袭山那般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紫藤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幽、带着湿润泥土与腐叶气息的味道,宁静而致远。
鳞泷左近次正弯着腰,粗糙的大手熟练地整理着劈好的木材。
斧头搁置在一旁,刃口还残留着早起劈砍时留下的木屑。空气中只有风穿过林间的呼啸声,直到一阵极轻、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脚步声不同于往日的轻浮或犹豫,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实地上,沉稳得让人心惊。
鳞泷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直起腰,转过头。
视线越过堆叠的柴火,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只握着斧柄的手猛地一松。
“哐当”一声,刚劈好的圆木滚落在长满青苔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视野中,凌川的身影逐渐清晰。
少年浑身上下都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衣摆破碎,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恶鬼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他显得异常疲惫,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那双曾经怯懦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把即使卷刃也绝不弯曲的刀。
在他肩头,那只名为“玄”的鎹鸦正闭目养神,漆黑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师父。”
凌川走到木屋前,没有停顿,也没有急于展示什么,而‘玄’这时飞上了枝头,侧头看着木屋下的少年。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新旧伤痕的手,将鳞泷刚才失手掉落的木材一块块捡起,整齐地码放在柴堆上。
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填补某种长久以来的空缺。
鳞泷的目光死死锁在凌川身上,视线从他苍白的脸庞滑落,掠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腕,最后停留在他腰间那柄归鞘的日轮刀上。
刀柄上的布条早已磨损,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是斩杀过强敌后的余韵。
“回来了。”鳞泷的声音温和如旧,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凌川将最后一块木材放好,直起身,迎上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清晰:“回来了,师傅。弟子……不负所托。”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担忧、期盼与后怕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声的洪流。
鳞泷扔下手中的斧头,大步走上前,那宽厚如山岳般的身躯猛地张开,用尽全力将眼前这个归来的弟子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沉重而有力,仿佛要将凌川重新嵌入狭雾山的土壤里,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在这里。
深夜,狭雾山的气温骤降。
木屋里燃烧着旺盛的火堆,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围坐在火堆旁的,除了鳞泷和凌川,还有另外三个人的身影,锖兔、真菰,以及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义勇。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凌川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手鬼临死前那不甘的嘶吼,以及选拔场上那些倒下的同伴。
深夜的寒意顺着木板缝隙渗入屋内,与炭火的热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紫藤山选拔的经过。
从那场惨烈的混战,到其他参加选拔的同伴无声的倒下,再到最终面对那只被囚禁多年的恶鬼。
讲到手鬼时,凌川的声音明显停滞了片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只恶鬼不仅拥有恐怖的力量,更可怕的是它那如同毒蛇般阴险的心智。
“它……一直在等。”凌川抬起眼,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看向一直静坐的鳞泷。“它模仿着我死去弟弟的声音,嘲笑着我的犹豫。”
锖兔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少年依旧低垂着眼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凌川继续说着,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与愤怒。
这只名为“手鬼”的恶鬼,正是当年鳞泷师父亲手捕获并封印在藤袭山的。
当年那个在师父面前瑟瑟发抖、伪装成胆小鬼的怪物,在被囚禁后,竟靠着吞噬前来参加选拔的弟子们来积蓄力量。
它狡猾地隐藏在暗处,观察着鳞泷培育出的每一个徒弟,等待着他们露出破绽,然后残忍地将他们撕碎。
每一次选拔,对它来说都是一场盛大的狩猎。
“它恨您。”凌川直视着鳞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它无法战胜您,所以它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您的弟子身上。
它在等一个能正面击败您的弟子出现,然后将其吞噬,以此来证明它的胜利。”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鳞泷那总是温和的面容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深沉的痛色。
那是身为培育者,对自己学生逝去的愧疚,也是对恶鬼残忍行径的憎恶。
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往生咒,为那些埋骨深山的亡魂超度。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鳞泷便带着凌川、锖兔、真菰以及义勇,默默走向后山深处。
晨雾弥漫,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踩断枯枝的脆响。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一座墓碑。
每一块石碑都显得有些年头了,表面爬满了青苔,有的缝隙里甚至还钻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凌川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滞。
鳞泷停下脚步,苍老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冰冷的石碑,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是你们师兄师姐的安息之地。除了你,其他的……都没能回来。”
凌川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那些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墓碑上。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选拔场上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未曾留下姓名的少年少女,最终都化作了这山间的一抔土,一缕魂。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沉重感瞬间压在他的心头。他慢慢地走上前,屈膝跪在墓碑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去石碑上的落叶与尘土。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石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些逝去生命的温度与不甘。
“师兄们……”凌川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我回来了。”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薄雾,洒在这一片寂静的墓地上。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是那些亡魂在低语,在回应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少年。
凌川、锖兔、真菰以及义勇静静地跪在那里,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宣誓,他们将背负着这些逝去者的重量,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