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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沉默的枪声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3679 2026-05-29 10:23

  “噗!”

  祥记老板的喉咙里刚挤出一个音节,院子外侧的制高点上,一点火星在雨幕中闪了一下。

  祥记老板的额头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声音很闷。

  他的眼睛还瞪着,嘴唇开合了两下,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把剩下的话堵死了。

  “有狙击手!”

  顾云秋反手拽住陆明辉的胳膊,把他拉到石狮子后面,同时冲宪兵吼:“封锁对面楼顶!快!”

  院子里炸了锅。宪兵往大门冲,青帮的打手也拔出家伙,互相推搡,枪口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佘爱珍身边的两个打手已经架起短枪对准了对面的楼顶,佘爱珍一把按下枪管,眼神扫了一圈院子,退到正堂门框后面。

  陆明辉蹲在石狮子后面,目光越过人群,盯住对面三层小楼的窗户。

  破碎的玻璃后面,一个戴黑色呢帽的身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高颧骨,下颌线冷硬。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街上见的,是在照片上。

  纸鹞。

  他怎么知道裁缝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裁缝是关键证人?

  王蒲臣不知道裁缝的事。老赵不知道纸鹞的存在。

  这个人的触角,伸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陆长官,你没事吧?”

  顾云秋贴在他旁边,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扫。

  陆明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掐进皮肉。

  “顾秘书,这就是你带的好兵。”他声音压得很低,“宪兵队重重包围下,证人被当众灭口。满铁精英的办事效率,不过如此。”

  顾云秋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带上尸体,撤!”顾云秋咬着牙。

  佘爱珍站在正堂门口,重新点上了一支卷烟。

  烟雾缭绕里,她看着陆明辉。没点头,也没说话。

  目光从裁缝的尸体上划过来,在陆明辉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落到他风衣口袋鼓起的位置——枪还没收。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裁缝脸上还没干透的血。

  “陆长官。”佘爱珍的声音不高,“我的人,下次别让旁人代劳。”

  “代劳?”陆明辉声音清冷:“那是重要人证,谁敢代劳?”

  一个小时后,梅机关。

  中岛信一看着桌上的尸检报告,没说话。窗外的雨水打在玻璃上,一声接一声。

  “课长,狙击手用的是德制七九二口径步枪,军统行动组的标准配置。”顾云秋站在桌前,头上的纱布又渗了血,“弹壳在对面楼顶找到的。杀手撤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打火机开开合合。叮。叮。

  “军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杀一个裁缝?”中岛抬起头,“除非这个裁缝知道的东西,足够让军统在上海滩全军覆没。”

  “或者,”陆明辉合上打火机,“他知道纸鸢是谁。”

  中岛哼了一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南京汪伪政府的责难书。周佛海亲自打电话给机关长,三天之内必须有交代。二十箱黄金的事,上面坐不住了。

  “傅也文招了吗?”中岛问。

  “他只承认自己贪财,想去法租界捞油水。金库的事,死咬着不认。”顾云秋回答。

  “不需要他认了。”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边。

  “密电在他办公室里。他的心腹阿炳在黑市订了军服。裁缝被军统灭了口。证据链是完整的。”

  他转过身,语气没有温度。

  “傅也文就是纸鸢。利用李士群内弟的身份掩护,里通军统,劫掠帝国物资。”

  他停了一下。

  “机关长需要一个交代,南京也需要一个交代。”

  顾云秋猛地抬头:“课长!证据链确实导向傅也文,但阿炳已经死了,裁缝也死了,所有能开口说话的证人全没了……”

  “云秋。”中岛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他沉默了两秒,拿起桌上的裁纸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机关长后天去南京述职。你觉得他站在周佛海面前,应该说什么?”

  他把裁纸刀放下,刀刃朝外。

  “真相可以查,但是报告必须这么写。”

  顾云秋的下颌收紧,牙齿咬合的肌肉在腮边跳了一下。她没再吭声。

  陆明辉站起来,走到她侧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傅处长空出来的差事,机要处总得有人扛。顾秘书要是觉得冤枉了他,不妨跟课长请缨,亲自接手这个摊子。”

  顾云秋侧过头看他一眼,到底没接这茬。

  “明辉,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中岛看着陆明辉,那种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刚磨好的刀——趁不趁手,还要再看看。

  “傅也文空出来的位子,你接。从今天起,你是机要处处长,军衔晋升一级。总教官继续兼着。”

  “谢课长栽培。”陆明辉低下头。

  “至于你,云秋。”中岛转向顾云秋,声音冷了一截。

  “黄金劫案虽然结了,但昨晚那批假宪兵,动作太快,撤退路线太精准。76号内部不仅有军统的人,可能还有红党的影子。”

  顾云秋眼神变了。

  “黄金是军统劫的,但情报呢?法租界和金库同时出事,多线协同,这不像军统的手笔。我怀疑军统和红党已经串通。”中岛压低声音,“你去查。不要盯明面上的人,盯阴影里的。尤其是那个代号'老鬼'的。”

  顾云秋挺直脊梁:“属下明白。”

  走出梅机关大楼,天蒙蒙亮了。

  陆明辉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

  机要处处长。76号最核心的位子,到手了。

  但傅也文只是一颗弃子。那些跟“纸鸢”有关的东西,被一起埋进了棺材里,也埋进了中岛心里。

  陆明辉走向福特车。路过街角报摊的时候,余光扫过去。

  毛巾不见了。

  卖报的老头也不见了。地上有一滩水渍,摊位旁的马扎翻倒着,一条腿断了。

  那是老赵的摊位。

  陆明辉没停步。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滑了一下,插第二次才拧上。

  引擎发动。

  开出两个街区,后视镜里出现一辆黑色轿车。

  顾云秋的车。不远不近,三个车位。

  老赵被抓了?还是提前转移了?

  马扎断了一条腿。老赵做事干净,走之前不会把自己的东西砸了。断腿是被人踹的。

  如果是被抓……

  陆明辉没有回76号,也没有去任何联络点。

  他把车开到外滩,停在江边。

  下车,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江风很大。

  顾云秋的车停在不远处。她走过来,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小皮包。

  “陆长官,升了职,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顾云秋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在想,傅处长临死前,会跟李士群说什么。”陆明辉看着江面。

  “他什么都说不了。”顾云秋说,“已经畏罪自杀了。”

  陆明辉把烟灰弹进江风里,没接话。

  “对了,陆长官。”

  顾云秋靠过来,声音轻得快被江风吹散。

  “今天怎么没见你坐黄包车?你那个车夫呢?”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收了一下,随即松开。

  “顾秘书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车夫?”

  陆明辉转过头,看着她。

  “上海滩拉黄包车的几千人,却没有一个是我的。”

  “我刚抓了一个车夫,姓赵,红党分子。”顾云秋没理他的话,“要不要一块儿审审?”

  她盯着陆明辉的眼睛。风从江面刮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镜片上,她没拨。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走出去二十步才上车。车门关了,引擎响了,黑色轿车驶离江边。

  陆明辉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向汽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上半身匍匐在方向盘上,身形不断抽动,不时传出呜咽声。

  顾云秋的动作太快了,像疯狗一样。

  不知何时一张纸条,从窗口缝隙中晒了进来。

  陆明辉清醒后才发现纸条,下意识模向腰间,拔出手枪四处观察,背后已经冷汗直流。

  确认无人后,才取下纸条。

  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站长要见你。”

  字迹陌生。落款处画了一个简笔小鸟。

  纸鹞。

  陆明辉把纸条折回去,塞进风衣内袋。他的手从口袋里退出来,落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江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灌了很久,车里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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