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

第107章 鬼面弃城

  天文二十三年,七月五日。

  三河国,设乐郡,长筱城。

  梅雨季节的尾声,雨水却比往日更加冰冷刺骨。

  这座扼守三河与信浓通道的坚城,在连日的包围下已显得斑驳沧桑。

  虽然城头的「二引两」旗帜依旧飘扬,但每一名守军的眼中都布满了血丝。

  大和久兵站在大手门的箭楼上,雨水顺着他那张狰狞的「白骨鬼面」滑落,滴在早已锈迹斑斑的具足上。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连绵数里的今川军营帐,握着弓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关节发白。

  “城代大人……”

  一名全身湿透的使番跪在他身后,双手高举着一封盖有吉良家督朱印的密信。

  信纸虽然被油布包裹,却仿佛重若千钧。

  “主公……主公有令。”使番的声音哽咽,头深深地埋在泥水中。

  “弃城,全员……撤回信浓。”

  久兵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张鬼面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如牛。

  “弃城?”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子在这里顶了半个月,连那帮骏河佬的使番都射死了,现在你让我弃城?”

  “主公说……”

  使番泣不成声:“这是为了换取山内大人的八千援军北上救援,三河与远江……已经割让给今川家了。”

  久兵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使番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怒火。

  “割让?!这是先代打下来的!是兄弟们用命填出来的!就这么送给那群整天只会涂脂抹粉、沉迷蹴鞠的软骨头?!”

  “大和大人!”

  身旁的老副将扑上来抱住久兵的手臂,老泪纵横:“这是主公的命令啊!主公在北边为了保住主力,连这等屈辱都咽下了,我们若是抗命死守,主公的苦心就白费了!”

  “这长筱城……是主公用来买命的筹码啊!”

  久兵的手在颤抖,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缓缓松开手,使番瘫软在地。

  久兵摘下脸上的鬼面,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他望向北方,仿佛看见了那个在川中岛浴血奋战的年轻主公。

  “筹码……”

  久兵惨笑一声:“原来我们拼了命守的地方,只是个筹码。”

  良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混着雨水的空气冰冷入肺。

  “传令。”

  再睁眼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铁血的城代,只是眼神中多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死寂。

  “整理辎重,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和兵器,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告诉弟兄们,我们回家。”

  “但这笔账,给我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次日,清晨。

  长筱城的城门大开。

  但迎接今川军的不是恭顺的降兵,而是一座空空荡荡、弥漫着烟熏味的死城。

  今川军宿老大将朝比奈泰能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旗本的簇拥下趾高气昂地来到城门口。

  他看着从城内缓缓走出的一队队吉良军,嘴角挂着胜利者的讥讽。

  大和久兵走在队伍的最后,他没有骑马,而是牵着缰绳,与士卒们一同步行。

  当他经过朝比奈泰能身边时,朝比奈用马鞭指着久兵,傲慢地笑道:“这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大和」大人吗?之前的威风哪去了?这长筱城的大门,终究还是得乖乖为我今川家敞开。”

  周围的今川武士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丧家之犬!”

  “滚回你们的信浓山沟去吧!”

  久兵身后的亲卫们按捺不住,手纷纷按向刀柄。

  “住手!”久兵低喝一声,制止了部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信浓深冬的冰湖,直刺朝比奈泰能的内心。

  朝比奈的笑声戛然而止,竟被这股杀气逼得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朝比奈大人。”久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座城,是我家主公暂时寄放在你们这里的,请好生看管。”

  他拍了拍腰间的太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那是恶鬼看着猎物的表情。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回来取,到时候,记得把脖子洗干净。”

  说完,久兵戴上那副白骨鬼面,头也不回地走入雨幕之中,只留下一个令人胆寒的背影,和一群面面相觑的今川武士。

  远江国,二俣城。

  与长筱城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的撤退显得更为沈重与无奈。

  真田盛信站在天守阁上,看着下方正在列队撤离的士兵与家眷。

  二俣城是吉良家牵制远江的核心,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如今一朝易手,意味着吉良家彻底失去了借此威胁今川、插手东海商路的钉子。

  “父亲,真的要走吗?”

  年轻的女儿真田橘——她刚从府中快马赶回父亲身边协助撤离。

  她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眼中满是不舍。

  “走吧,橘。”盛信叹了口气。

  他抚摸着城墙上的一块箭痕,那是当年跟随先代义秀公攻打此城时留下的。

  “这就是乱世,土地是流动的,唯有人心和性命才是根本。”

  “主公在北边输了一阵,我们在南边就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城外,今川家大将鹈殿长照已经率军等候多时。

  双手捧着标注着城防与粮仓的《二俣城检地帐》,递给对方。

  鹈殿长照看着这位信浓老将,眼中倒是少有的没有轻蔑,反而带着一丝敬重。

  “真田大人,各为其主。这二俣城,我收下了。”

  盛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悬于山崖上的坚城。

  “橘,记住这条路。”盛信低声对女儿说道。

  “我们是山里的狼,习惯了忍耐饥饿。”

  “现在虽然退回山里,但只要牙齿还在,这片平原,我们迟早会再咬回来的。”

  天文二十三年,七月十日。

  南信浓,伊那郡,府中城。

  大雨终于停歇,但天空依旧阴霾密布。

  府中城作为吉良家的本据,依山傍水,踞守着伊那谷的咽喉。

  平日里这座繁华的城下町,今日却弥漫着一股哀伤而肃穆的气氛。

  这里是吉良家所有撤退大军的最终汇合点。

  从三河翻山越岭撤回的大和队,与从远江经秋叶街道撤回的真田队,以及从北面川中岛带着伤员归来的吉良本队,在此处交汇。

  这是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

  数千名伤兵与撤退的守军挤在城下町的街道上。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压抑的呻吟和沉默的咀嚼声。

  他们有的失去了四肢,有的失去了家园,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

  吉良义持站在府中城的大手门前,俯瞰着这一切。

  他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脸色苍白,但他拒绝了坐轿,坚持站着迎接每一支归来的队伍。

  “主公!”

  大和久兵与真田盛信快步走上前,见到义持的那一刻,这两位硬汉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无能!丢了三河!丢了远江!愧对主公!愧对先代!”

  久兵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直流:“请主公责罚!”

  义持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家臣,看着他们身后那些衣衫褴褛却依然紧握兵器的武士与足轻。

  他缓缓走上前,亲手将两人扶起。

  “不,你们没有丢。”

  义持的声音在城门前响起,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你们把吉良家的『魂』带回来了。”

  他指着下方那些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建制的队伍,指着那些虽然失去了土地却依然追随家纹的领民。

  “地盘没了,我们可以再打;城池丢了,我们可以再建。但如果你们死了,吉良家就真的完了。”

  义持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军,拔出了那柄在大战中崩口的名刀「大般若长光」。

  “抬起头来!”他怒吼道。

  “我们是输了一仗,我们是丢了领土,但看看你们身边!本家的主力还在!我等的脊梁还没断!”

  “今川义元以为他占了便宜,武田信玄以为他赢了天下!但他们错了!”

  “我们是断了尾巴的壁虎,是受了伤的恶狼!这断尾之痛,会让我们更清醒,更凶狠!”

  义持将刀尖指向南方,指向那片刚刚失去的土地。

  “我吉良义持在此立誓!今日我们失去的每一寸土地,他日必将用敌人的鲜血,十倍、百倍地夺回来!”

  “喔——!!!”

  府中城下,原本死寂的军队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不是欢呼,那是哀兵必胜的咆哮,是复仇的火种在灰烬中重新点燃的声音。

  茂吉站在队伍中,举着长枪跟着呐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恐惧消散了。

  这,就是他们的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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